汶川大地震,震碎了朝气蓬勃的5月,震碎了近十万平方公里的古老山河。瞬间的震惊过后,所有诗人和诗歌的目光一起投向苦难中的同胞,投向已经崩塌的家园。
诚然,诗歌的力量有限,在强悍凶残的自然灾害面前,它一定是苍白弱小的;诗歌甚至不能伸出手来,抹去亲人和同胞流过面颊的泪水;诗歌无力搬运哪怕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块石头;诗歌无法像一根合格的钢筋,撑起一面墙壁;诗歌不能缝补破碎的道路,不能托住浓雾中下沉的机翼,不能疏导悬在亿万人心头的堰塞湖水;诗歌不是避风遮雨的帐篷,诗歌甚至就像是灾难深处侥幸逃生的孤儿,惊魂未定,战栗不止。
在最初的惊惧和战栗之后,诗歌却自觉成为这样一只手:温暖、宽厚、理智、深情,伸过去,抓住最小最弱的那只手,让他感觉到人间的心跳,让他听到亲人的呼喊,让他和几乎断裂的世界重新联系。在诗歌之手抚慰之下,那被灾难之手扼住了喉咙,被哀痛之手堵塞了心灵的同胞,慢慢苏醒过来,他或许会放声大哭;哭过之后,他还会重新回忆,想起锦绣家园,想起沃野千里,想起春夏秋冬,想起人间恩情;他一定会重新感受,感受到温度、力量、自我和时光。
6月10日,读了曲青山6月8日在北京写的诗歌《难忘汶川大地震中的那只手》。作者写了一只手,一只紧握铅笔的手,一只小学生的手,一只挣扎无助、僵硬冰冷的手。这本来是一只正在写字、画画的手,正在描绘未来的手,当作者意识到小手的主人还没有写完功课,图画才画了一半时,是怎样的悲恸和心碎啊?在这些句子中,轻易就能读到作者的深情和激越,感受到他悲天悯人的情怀。
夜已深,一只手从预制板的夹缝中伸向远方,这只手细嫩修长,是一只少女的手,是一只“渴望着春天/呼唤着生命/憧憬着明天/向往着未来的手”,这只即将拥抱生活的手,在抗争呼救之后逐渐冰凉。作者在千里之外仍不能忘怀这令人绝望的情景,于是他伸出诗歌之手,试图抓住那只手,用自己的忧虑和焦急打捞她破碎的梦境,用急切和紧迫的语词复原可能的生命场景。这是这首诗歌的前两节。
如果只停留在哀痛和悲悯的层面,让我们的眼珠浸泡在苦涩的泪水中,让我们的心灵悬挂在绝望的山崖上,那些埋在废墟下的兄弟姐妹便永无安息之日;那些在憧憬和梦想中被摧毁的生命只能越沉越深;那些在山清水秀之间美丽过的事物将永远消失;灾难中流浪的同胞和他们破碎的心灵将永无修复之日;我们肯定要辜负这个民族绵延数千年的血脉基因,也不能从这场灾难中获得更多的教益和启迪,更没有资格在自然的暴戾无常中获得重新安顿生活的勇气、信心和力量。
于是,在短暂的忧虑和悲恸之后,希望之手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中国四川,打通埋没的道路,架起断裂的桥梁,从乱石中,从水上,从天上,到达时间的中心,到达心灵的中央。这是救援之手,这是钢铁之手,这是祖国之手,这是大爱之手;这是搭救生命的手,这是抚平伤痕的手,这是唤醒记忆的手:“这只手苍劲有力/这只手力挽狂澜/这只手擎起了蓝天/这只手撑起了大伞/这只手给人以信心/这只手给人以力量”
在这只手的后面,伸出千万只手,伸出13亿双手,这是手的剑戟,这是手的丛林;手将呻吟的山河平举起来,重新创造历史,重新安置时间,温暖的历史,温暖的时间;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手,历尽艰辛,不屈不挠;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手,驱赶黑暗,迎接光明;我们从未见过这样一首诗,诗中只有一只手,只有巨大和崇高的词语才能与它匹配。只有纯净和高尚的情感才能与它相伴。
这是集体的记忆,这是国家的记忆,这是民族的记忆,漫漫岁月流逝,滚滚江河东流,我们不可能忘记,这手的巨阵,这手的图腾!(作者:马海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