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B·夏勒文

　　藏族牧民在羌塘的草海中放牧羊群，这是世界上最年轻也是最广阔的荒原。 近2000只藏羚羊涌向山的弯道，象一阵阵微弱的热浪向我袭来。空气中充满了柔和的羊叫声。这些全是母羊和小羊，只要母羊停下来，它一岁大的小羊便马上过来吸奶或是躺在地上休息。每年六月份，怀着小羊的雌羊便仓促北迁，穿过闪光的平原，翻过白雪覆盖的群山，沿着一条古老的迁徙路线到神秘之地生产。那个神秘的地方非常遥远，当地的牧民也没能靠近过。那儿是如此荒凉，动物只能找到一些尖叶的苔草科植物的干叶来吃。我们尽力跟上羊群，但暴风雪终于让我们在"黑石北湖"(blackrocknorch lake意思为黑色的熔岩流)停了下来。到八月份时，藏羚羊已向南返回100英里了。

　　一只藏羚羊在喂它一个月大的的孩子，这是迁徙中小羊的一餐。几千年来，藏羚羊依然可以自由的掠过着西藏旷野的中心。动物们来的时侯，我变成了一个静止的山丘。我的脸被火绒草，洋莓属植物以及茅草所包围着。我们在海拔5000米的高度，身后是阿鲁(Aru)盆地突起的山峰,为冰雪所覆盖，海拔超过6000米。我的左边是骆驼湖，在群山之间闪着粼粼水波。一向胆小的藏羚羊现在围着我，有些离我不到30米的距离，它们正悠闲的向峡谷漫步。一群一群藏羚羊走过去，只有约一半的雌羊有小羊跟着，而两年以前的这个季节有2/3的雌羊带着小羊。可能是因为今年六月的暴风雪让无数的小羊羔丧生。

　　一群饥饿的藏羚羊在雪亮如云的旷野穿过，雪地上留下它们的足迹。"……一片真正的自然的大地没有被人类所控制的。"我感到时空已经凝固。1903年，英国探险家C.G.Rawling上尉也曾目睹这一壮观的迁徙。他说道：从我的脚下向北向东直到我视力所及的天边，是数以千万计的母羊和小羊……一次所见到的数量不下于15000或20000头。直到我的妻子Kay和我在1988和1992年来到阿鲁地区后，Rawling是最后一个见到这种奇观的西方人。现在藏羚羊的数量要少得多，而且我们见到的是羌塘四个所知的迁徙种群中最大的一个。这种不受阻挠的迁徙表明羌塘这个"北方大平原"拥有着珍贵的财富：一个尚未被破坏的生态系统，一个真正的尚未被人类所控制的荒野之地。

　　长满刺但异常美丽的蓝色罂粟科植物，集柔美和粗糙与一身，在藏北高原，平均海拔4800米。年降雨量少的可怜得只有5厘米。植物只有大约3个月的生长季，这里面积有德克萨斯州大的地方都看不见树木。青藏高原面积约有950，000平方英里， 70%的地区是高原草甸，羌塘的海拔最高，它占据了西藏自治区西面和北面的大部分，向东延伸至青海省，向北直到新疆自治区的昆仑山脉，即青藏高原的边缘。牧民们很久以前就在羌塘水草丰茂的地方生活，但是北纬37度以北的地区仍是无人区。这片地区有200，000平方英里，比加利福尼亚或整个德国都大。海拔在4，500至5，100米。这片广袤的土地自然条件非常严酷，狂怒的大风能刮断所有的树和灌木，冬天温度能降到零下华氏40度，即使在夏天夜晚的温度也可能达到零度。二十世纪初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羌塘走了55天不曾见到一个人。他写道：路吗！除了野耗牛踏出来的路，再没有其他的道路了。当我还在童年时就曾读过赫定的描述。羌塘对我来说是一块充满梦幻和冒险的土地。后来当我成为一名自然主义者后，发现这个地区有着太多未知的东西，藏野驴，野耗牛，盘角的西藏绵羊，以及其他许多尚无人研究的物种。在这里人们仿佛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外界尚未涉足的世界。又一群藏羚羊经过我，之后这块坡地便安静下来。我爬到车顶，仿佛在漂浮一样。头顶有一群沙(松)鸡飞过，天上还有几朵白云，天空蓝得仿佛罂粟花的颜色。九头雌野驴，穿着白褐相间的外套显得极有风度。它们爬上了一个斜坡，一只雄野驴在后面紧跟着。在夏季交配时许多雄野驴都单独行动，希望有异性能进入他们的领地。一头母驴号叫了几声，她可能几天内就会生产。四头野耗牛在远处的山边吃草，即使离得很远它们看起来还是那么巨大。在我前方向南伸展的是阿鲁(Aru)盆地，面积约有700平方英里。羌塘主要由几个封闭的湖盆地组成，湖之间被光秃秃的山岭分开，除了在东部的边缘是长江的源头以外，再没有大的河流经过。最后一次冰期的冰川融化后，盆地便满是巨大的湖泊。现在土地变得越来越干而湖泊变得越来越小，一些湖泊已经消失了。可以看到以前的水线比现在的湖面要高180米左右。现在这个高纬度荒漠每年的降水量只有12厘米至25厘米，且主要是夏季的降雪或冰雹。由于湖水的下降，矿物质浓度变大，使得大部分湖水含盐量过高而不能饮用。阿鲁(Aru)盆地曾是一个大湖，现在已被分成两个小湖(Aru co,co即意为西藏的湖泊)。麦马co(Memer湖)就离我们的营地不远。我们探险队的队长，西藏高原生态研究所的顾丙元，在汽车旁边等着我。羌塘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所以最好是驾驶着四轮驱动的汽车。大部分地区是可以驱车到达的，尤其是冬季，水都已经结冰，土壤冻结得干硬。但相比之下，我更喜爱步行，一个人只有用脚踏在土地上去行走才能真正亲密的感受这片土地，无拘无束,任由风儿的吹拂。此外，羌塘的动物害怕汽车。野牦牛看到汽车后会跑几里路才停下来，而藏羚羊则会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奔跑，尤其是当它们意识到死亡即将来临之时。

　　竖耳警惕的一只西藏毛兔，正在判断是该逃跑呢还是该满足好奇心再看一看。在西藏游牧民族中猎杀野生动物是禁止的，藏传佛教保护所有生命不受侵犯。藏民们甚至把山峰和湖泊尊为圣地。羌塘一块僵硬、荒凉的原野却是无数神灵的乐园。有一次，我们在阿鲁盆地向北走得很远，这个地方是如此的空旷，荒凉，几乎寸草不生，几乎找不到动物，只是偶尔能见到有着灰色臀部的西藏毛兔---高原独特的物种---藏在很浅的洞穴里。没有人到这儿来，但是山猫在这生活，它在山崖上休息，打量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它的眼睛里甚至都看不到敌意的目光。在一片空地，一只雌瞪羚一跳一跳的从我们的车边跑开。它白色的臀部像一面镜子在阳光下闪耀，也许它的幼仔就藏在周围。这种瘦小而灵活的动物只有30磅重，却是草原上分布最广的动物。常常可以看到一小群一小群的瞪羚羊，每群可以达12只。再向前走，平原突然有了起伏，尘土像被大风吹一样飞扬起来，我看到一群雄性藏羚羊，大概有350只，并肩奔跑着，它们挺着竖直的角像一队骑士，也许它们察觉到一只狼在尾随，也许是出于对汽车的恐惧。雄羊不像雌羊那样在春天成群北迁200英里，实际大多数雄羊只跟着走一段路，然后一群群的离开独自消夏，在11月以前它们会重新和雌羊汇合准备交配。我到羌塘来观察大型肉食动物(雪豹，狼，山猫，西藏棕熊)，以及6种有蹄兽的生活史(野耗牛，野驴，蓝绵羊，瞪羚羊，藏羚羊，盘羊)。我对它们的分布，出生率，死亡率，食性，活动都很感兴趣，而藏羚羊是我研究的焦点，正如坦桑尼亚的季节性出没的野牛一样，羌塘的藏羚羊也代表本地生态系统。在1985-1987年间我来西藏以前，我曾统计过羌塘的野生动物，大片的区域很少甚至没有生物，而存活下来的动物也仅能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便很快消逝了。这片神奇孤寂的土地会随着人类的发展而毁灭吗？面积17,300平方英里的阿尔金山保护区最近已建立起来，这是中国政府一个大的保护措施，但这还是不够。我想起一位于1123年逝世的西藏英雄米拉日帕(Milarepa)的遗言：如果你要减轻罪孽，去帮助活着的生命吧，这样你才能显出你的虔诚。

　　作者宿营地周围的地表由于受到Aru盆地里的一条冰河的侵蚀，其岩层开始剥落。羌塘不适合人类居住，直到今天它狂风啸过的峡谷与山峰依旧是羚羊、牦牛、野驴的领域。牧民主要居住在羌塘西南部边缘。保护活动往往是在野生动物已濒临灭绝或它们的生境已被改变之后才开始，我决心帮助羌塘成为西藏永久的自然遗产。92年当我在阿鲁(Aru)盆地时，西藏自治区政府建立保护区的工作已处于最后阶段，羌塘保护区成为了中国国家级保护区。这个约有115,500平方英里，最长处达600英里，最宽处可达300英里的保护区，是世界上第二大自然保护区，仅次于主要由冰帽组成的格陵兰(Greenland)国家公园。

　　"再没有这样神奇的地方了"，二十世纪初探险家斯文·赫定进入羌塘北部时这样写道，"每天，每队都能发现想象不到的美丽。"在赫定之后，88年中国允许乔治B.斯考勒进入羌塘以前，西方科学家只能通过卫星图看到西藏遥远的腹面的大致轮廓。赫定和他的西藏同事或驾车，或骑骆驼，跋涉万里，对这个格陵兰国家公园之后世界上最大的保护区进行了基础调查研究。这个有115,500平方英里的保护区终于在这一年由中国政府建立起来了(Arizona也许只会被它的边界淹没)。保护区是一个生物的宝库，世界屋脊上的原野终于为后代留了下来。我们的营房------一顶做厨房的帐篷，四个做卧室的帐篷，紧靠汽车以抵御大风------靠着山扎在一条冰川河流边。回来时，我告诉妻子Kay我与藏羚羊呆在一起的一天。而她则把查到名称的植物给我看，有紫花的豆荚类植物，还有一些垫状植物，它们默默的在严酷的环境下生存。地图1地图2图8："这是我们所见到的最为喧闹和欢乐的民族"，一位早期欧殴洲旅行家这样评价西藏游牧民族。他们生活在零下40度的低温下，通过养羊和牧牛生活，牧民们世代与野生动物分享同一个地方，这个传统却被非法野生动物贸易所改变。黑嘴的鼠兔------是野兔的亲戚，体形小，没有尾巴------就住在离我帐篷不远的洞口。Kay一直在观察它们鼻子对鼻子的问候和玩耍时的拳击，并记下了它们的行为。鼠兔是羌塘食物链上很重要的一环。高原鹰，猎隼，以及沙狐都以鼠兔为食，灰熊会把它们从洞里挖出来吃掉，而狼也会在找不到食物时捕捉他们。在青海省东部水草丰茂的地方，广泛分布着鼠兔家庭------鼠兔爸爸、鼠兔妈妈以及它们的孩子。但这是在光秃秃的高原。食物极其缺乏，鼠兔们在约15至25厘米深的简单洞穴里生活。几只褐色弯嘴的小鸟在我们帐篷边的土洞里建巢喂食，kay告诉我有三只小鸟不断的往窝里衔着捕捉的昆虫，这个鸟窝中不仅有一对夫妇，还有一只鸟帮忙，可能是前一年的幼鸟。副队长迟达(西藏人)叫我们去吃饭，我们在帐篷外的箱子或水罐上吃饭。每个人有一碗面条和加辣椒的罐头豆子，大家拣了一些耗牛粪来烧水泡茶。阿鲁映照在淡红和蓝灰色的余辉下。我们的一个司机多瓦兴奋的说他看见一群野牦牛就在附近的山脚下活动，也许明天就还能见到。太阳一落山，寒冷马上降临。kay和我进到我们的帐篷，蜷缩在睡袋里借一点微光看书。睡觉前我们向外看了看，星星很明亮，仿佛伸手可及，但旁边有一片乌云，预示着要下雪。后来果真下起了雪，雪花落在帐篷上仿佛夜蛾的翅膀轻轻拂过。在中亚，人们养有数以百万计的耗牛。牦牛肉可以吃，毛可纺，牛奶有丰富的营养，牛粪可做燃料，牛还可做交通工具，因而牦牛对当地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如果你想真正的认识牦牛，只能在荒野里去见识一下野牦牛。一吨多重的体形，约75厘米长的角，长长的毛像鞭子一样，它们是这块土地的主人。青臧高原的野牦牛的数量曾经非常多，William Rockhill在1889年到青海东部考察时，发现山上黑黝黝的一片全是野牦牛。但自从五十年代修公路以后，人们开始大量的捕杀。现在野牦牛分布在最遥远的地方，而且数量还在不断的减少。在这里可以看到20、30甚至100成群的野牦牛。据我所知，阿鲁盆地及周边地区有现存最为集中的野牦牛群，最多有1000只。第二天，我们发现了多瓦说的那群野牦牛。它们正在一个山坡上休息，远远的我们数了一下，有200头黑牛，还有2头金色的野牦牛。野牦牛是典型的全身黑色，没有杂毛，只有少数在嘴部有些灰毛。但在阿鲁地区我们发现了突变牛，1%---2%的牦牛是金黄色的。一头黑色的牛可产下一头金黄色的小牛，而金黄色的母牛也可产下一头黑色的小牛。多数牦牛在眯着眼打瞌睡。牛群的边上有一头公牛在追赶一头母牛，还不让别的公牛靠近，它们交配后，母牛过八个半月就会产仔。不远处另一群约有40只野耗牛正在悠闲的吃草，突然牛群骚动起来，是5只狼冲进牛群。牛群经过一段狂奔，逐渐停下来。狼在牛群中寻找小牛作为目标，公牛便低下头用角对着狼，双方僵持着。观察了一会儿野耗牛，我便走开了。通常我对棕熊一直保持着警惕，西藏棕熊是棕熊的一个亚种，仅在青藏高原出没，现在属于最珍稀的大型哺乳动物，有黑色的腿，白色宽厚的颈部，毛茸茸的耳朵，以及暴躁的脾气。离这不远曾冲过来一只棕熊，低着头，气势汹汹，毛发耸立，咆哮着追赶着Kay驾驶的那辆汽车。这头熊野性大发，给Kay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Kay告诉我，"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发怒的动物"。当时这头母熊还跟着两只小熊。

　　(1)由于从未见过人，羌塘北部的一只山猫蹲在角落里无所畏惧的盯着我看。在这里，一些主要的野生动物的行为、种群、分布都只有简单的记录。比如稀有的金色野牦牛，一种普通野牦牛的突变种的研究就是一个空白。我之所以长篇累牍的描述阿鲁盆地，是因为羌塘的其他地方再也不象阿鲁随处可见野生动物，这个地方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阿鲁盆地是人的肉体和精神都能漫步的地方，它完整的生态环境，粗犷的美，充满着神秘和无边际的自由，它是西藏文化精髓的体现。 1891年，一位名叫Hamilton Bower的英国军官曾来过阿鲁湖，他后来回忆道："到处都是藏羚羊和野耗牛，数也数不清，有的在吃草，有的躺在地上休息。这里没有树，没有人烟，只有平静的湖泊，可能没有一个欧洲人见过这样的景象，这里是野生动物的天堂。"一个世纪过去了，这里的野生动物还是很多，起码要比羌塘的其他地方多。阿鲁地区水草丰美，但草的生长季节很短，只有3个月。大多数时间草食动物只能以没有多少营养的干草、枯草为食。动物能吃的草只有30种，然而他们却和谐的生活在一起分享资源。比如，蓝绵羊喜欢生活在山崖附近，野耗牛和盘羊则一般生活在山脚和岩石地，其它的动物生活在平原上。野驴有时以茅草为食，而藏羚羊的食性很广，从粗糙的苔草到嫩的荚豆类植物它们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