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一个少年 宽一个心

　　他的“花儿”是一把开心的钥匙——马得林印象

 马有福

　　生在青海农村，从小听“花儿”长大，以致使我一度对“花儿”的存在熟视无睹。但在与马得林打交道听“花儿”的过程中，我却获得了一种重新观照我的少年生活的视野和坐标。他的“花儿”正可谓是一把开心的钥匙。

　　想那时，跟着村里放牛挡羊的伙伴们一到山里，我们更喜欢的是用三个石头支起一口锅，往草地上一坐，不是烧茶，就是煮洋芋。锅岔石支在哪儿，哪儿就成了我们的世界中心，牛羊们则围着这个中心吃草、休息、反刍，直到天黑。至于“花儿”，那是抓阄抓到赶羊差事的人，一边跑一边吆喝牛羊的间隙随口喊的，我们完全不当回事的。但是，就是在这样的浸濡和渗透中，“花儿”的旋律、词汇以及思维方式完全占据了我们的心房。这是我在不期然而然地接受的一种民间文学的熏陶。在长期的读书、教书和走出书斋的实践中一直觉得它登不了大雅之堂，也就没怎么刻意玩味过。然而，与马得林打交道打多了之后，我蓦然回首，才发现“花儿”含着无穷无尽的魅力和无穷的精妙，这最是我们今天的大多数文学作品所远离的东西。

　　马得林与我一样，也是乡村教师出身。在三尺讲台上体验人生的过程中，他发现许多孩子虽然身在课堂，但那颗在大自然中野惯了的心总是让他们难以融入到课堂中去。他们不是不聪明，而是始终觉得课堂上老师讲的与他们的生活实际相距甚远，因此，总是缺乏读书的兴趣。对此，马得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一直找不到一个突破口。有一次，他带领学生去野游时发现，学生们对“花儿”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回来后，他在教学过程中，尝试着以“花儿”做引子把学生引入新课。这一招还真管用。他给我讲，在讲到《三言二拍》时，他编了这样一首“花儿”：教坊院从良的杜十娘，百宝箱怒沉在江上；胳膊儿搭在牡丹上，香气儿飘在个手上。从此，大凡能够用“花儿”作为引子的课，他都用“花儿”开场，这使他的课堂一下子充满了笑声和乐趣。以此为契机，同学们对读书产生了兴趣，还想尽办法找名著去通读，使学生们的阅读视野得以开阔。至今，他的学生们每每说到这，都觉得自己是在轻松愉快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马得林是个有心人。走下课堂，走向社会之时，他又总觉得自己在课堂上的实践有点玷污了“花儿”的感觉。他认为，“花儿”是情歌，情是“花儿”的灵魂。在课堂上，为了照顾学生的年龄特征，他抽去了“花儿”中最传神的关于表达爱的词汇，由此，“花儿”的意境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花儿”的味道出现了变异，作为文化人，他感到了不安。他想，他的学生们长大成人后就会由此向他发难，历史也会鄙视他的实用主义的这种浅薄。于是，他拿定主意，要写一本给学生们读的原汁原味的“花儿”集。为了了却这一心愿，他利用假期和平时的休息时间走向田野、走向金场、走向“花儿会”，不断汲取营养、不断品味“花儿”，几乎把自己泡到了“花儿”之中。就在这个过程中，他几次否定了自己原先的构思。他原来的想法是搜集整理一本大通传统经典花儿。可是，这之中真正具有大通特色的“花儿”并不是很多。后来，他想以出门人为主题写一本叙事“花儿”集，可是，“花儿”最大的长处是抒情，那样做也总觉得不合自己的心意。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写以历史起兴的大传“花儿”最能体现他对“花儿”的理解。因为，他深知，他身边那些把式们虽然不识字，但在口口相传的起兴句中却常常喜欢以历史起兴，并以此显示自己的品位，他们把这种“花儿”叫大传“花儿”。就从那时开始，利用业余时间，他把炕桌一放，就哗啦哗啦地写开了，并最终推出了一本以历史起兴、也以历史为序的“花儿”集。

　　作为他的老乡和同行，我帮助他联系出版社、拍专题片介绍的同时，在他的启发下，我对“花儿”有了新的领悟。这几年，我还跟他学到了许多有关“花儿”的知识。我们一起赶会、聊天的同时我发现，他在说“花儿”、唱“花儿”时始终坚守着一条底线：过黄、过荤的“花儿”不唱，过浅、过酸的“花儿”不唱。在“花儿”的世界里他有他始终不渝的追求。听他的“花儿”，我常常感觉到的是一种天籁之音，一缕淡淡的泥土芬芳，一种有别于唐诗宋词的悠远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