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志刚：一片冰心在高原

　　2007年1月5日傍晚，记者闻讯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研究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专家蒋志刚先生到青海了，便急忙和他联络。而此时的蒋先生，已经带着他的两个学生到了西海镇。

　　此前的1月3日、4日，蒋志刚研究员在西宁因感冒打了两天的点滴。电话中，告诉记者他返宁的日期是10号。

　　1月10日，三九第二天，晚上9：00，记者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蒋先生。行程紧张的他要乘坐第二天早晨的班机返回北京，采访是匆忙和紧张的。

　　新的发现：让他兴奋不已

　　蒋志刚研究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工作从1994年就开始了，至今已步入第14个年头。每年，他都要到青海来好几趟，尤其是最寒冷的头年12月到次年的1月，因为这个时期是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发情和交配期。语言中充满着浓浓湖南味的蒋先生，以讲笑话的口气告诉记者：“青海好冷啊！我穿着羽绒服在车里出汗，在西海镇一下车，后背立马就冻成了冰，好凉奥！”

　　再冷的天，也没有挡住研究人员的脚步，密切关注这一濒危动物的生存状况对他们来讲致关重要责任重大。从1月5日到10日的6天时间里，蒋志刚一行行程3000多公里，在元者、湖东沙地、沙岛、哈尔盖、甘子河、天峻的生格、鸟岛、三角城及共和县切吉有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种群分布的地区进行考察。

　　记者：这次的考察有收获吗？有新的发现吗？

　　蒋志刚：非常有收获！而且真的是有新发现，但是在我们得出结论之前不能告诉你。我们搞研究的人要以事实为依据，以科学为准绳，否则会被说“有学术不端行为”。

　　言谈之中，记者感觉到的是一名研究人员讲究真实、尊重科学的严谨态度。

　　缘于对这种濒危物种的关注，2004年蒋志刚主持写作了《中国普氏原羚》一书。书中全面总结了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研究进展，还探索了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保护问题：目前的草场管理方式对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产生了哪些影响？当地社区在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保护中应当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人工繁育在拯救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中应起到什么作用？等等。《中国普氏原羚》一书为中国动物学研究，为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保护提供了一本有价值的参考书。

　　沿线牧民：让他赞叹不已

　　这次来青海，蒋志刚一行带来了宣传保护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台历和挂历各300份，分发给有可能接触到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环湖地区的牧民群众，并给他们讲解有关普氏原羚的知识以及保护这种动物的重要性。

　　记者： “群众的反映怎么样？”

　　蒋志刚： “所到之处的反映都是空前的好！青海人民朴实善良让我们很感动。虽然他们大部分的文化程度很有限，但通过宣传和讲解，牧民群众们对我们的工作都非常理解非常支持，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从哪里做起。”

　　记者： “牧民们明白是人类自己的活动对这种物种造成了伤害吗？”

　　蒋志刚： “是的。通过我们的调查研究发现，20世纪90年代以后，造成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这一物种濒危的原因主要是栖息地的丧失。由于人口增加和人类生活水平的提高，人类对生存空间和食物需求的增长，即使是在青藏高原东部的青海湖地区，草地围栏、人工草场在不断扩大，很多地方已经取代了自然景观，这样，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就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核心领域；另外，近几年大规模的公路建设、草原上网围栏的建设以及旅游景点的不断开发，使这一物种的生存空间从片状到岛状不断萎缩，目前趋向于点状分布，从本次调查的数据来看，目前的数量大约在300——500只之间，和前几年的调查情况差不多，是不容乐观的。”

　　记者： “真正要做，比方说建立专门的保护区，就会触及到当地牧民的切身利益，这也是矛盾的。”

　　蒋志刚： “这就需要政府的重视和全社会的力量。我们每年都要到青海湖地区，这里的牧民都还不富裕，如果要建立保护区，势必要迁徙部分牧民，他们的经济损失要得到补偿。目前最有效的办法是，建立保护区，将现有的种群就地保护起来，给他们一个休养生息的环境和空间。但是只有拆除草原铁丝围栏才能保证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采食地和繁殖空间，这就要通过租赁土地或给牧民经济补偿的方式才能解决；同时，还需要研究一种新的草原牧业模式，为当地的社区发展创造机会，使当地经济多元化，将人从单一的草原牧业解放出来，从而减轻草原上的放牧压力。在我和这些牧民群众打交道的过程中我感觉他们是善良可爱的人民、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民！所以，矛盾的解决就是濒危动物要得到重视和有效的保护，老百姓的利益也要保证，就是要实现双赢。我们在努力，期待大家一起努力！”

　　蒋研究员就是身体力行地在努力。由于多年来在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研究与保护工作中做出了突出贡献，2006年5月11日他获得了英国顶级自然保护奖项度的惠特莱奖(WhitleyAward)。他是第一位获得惠特莱奖的中国人。而蒋志刚则将获得的奖金全部用于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研究、宣传和保护，此次来青海所带来的600本挂历和台历的印刷费用也出自与此。

　　现实状况：让他忧心不已

　　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是中国的特有物种，也叫普氏小羚羊，由于毛色发黄，人们也叫它黄羊或滩黄羊。俄罗斯探险家普热瓦尔斯基于1875年第一次在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发现了这个羚羊家族中的新物种，视为至宝，并采集到模式标本运回圣彼得堡，在国际生物学界引起轰动，“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也因之得名。

　　虽然以“老外”的名字起了个“洋名”，但它却是个地道的中国货。历史上，曾广泛分布于内蒙、宁夏、甘肃及我省，而目前仅仅存在于青海湖周边地区。

　　记者： “记得小时候，大人们经常说起黄羊，应该就指的是它吧？而且都说黄羊肉很好吃，我自己可能都吃过。”

　　蒋志刚： “半个世纪前，‘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曾是青海湖地区的狩猎动物。每逢冬闲，青草枯黄，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开始聚群发情时，猎手会端起猎枪……它的皮张熟制成衣裘御寒，肉则是美味的食物。那时，仅青海湖地区的草原上就散布着上万只普氏原羚。20世纪60年代初，普氏原羚和青海湖裸鲤曾是人们度过饥荒的主要食品。当时，谁也不曾想到那满山遍野、奔腾如飞的羚羊群会消失，会变成珍稀动物。”

　　记者： “人类因为自己的生存或经济利益对自然的破坏是巨大的，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在青海湖地区还有一些也说明动物也在调整自己的生存状态或者说不得不调整？”

　　蒋志刚： “它对人类活动产生了行为适应。比方说青海湖湖东种羊场与小北湖一带有半固定沙丘和流动沙丘，沙丘中人迹罕至，是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避难之所。每天当太阳还躲在地平线以下，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就悄悄地离开沙地来到草地，在晨曦中啃食青草，舔食露水。当旭日东升、牧人挥动牧鞭、驱赶牛羊群靠近沙漠时，它会快步离开，退入沙漠。傍晚，当草原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中，牧人驱赶牛羊群归圈时，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又会从沙漠中出来，抓紧时间到草地上摄取食物。这种家畜进、羚羊退的现象是由于人类活动造成的，是野生动物对人类活动的行为适应。其实，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是草原动物，但目前，它的生存离不开沙地，沙漠深处很少有人活动，于是它乐得其所，沙漠已成为其生存环境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记者： “人类活动打破了他们原本宁静的生活，而且草场围栏、不断延伸的公路、旅游点等使他们的生存空间支离破碎，但造成这一物种目前令人担忧的状况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蒋志刚： “狼的捕食也严重威胁着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生存。但狼同样是国家保护动物，没有有关部门的特许，保护人员也不能以保护普氏原羚的名义去消灭狼；最致命的是，种群内部‘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物种延续越来越困难。由于生境被分割、阻断，种群间基因交流几乎是空白，种群内部近亲繁殖使种群基因退化严重。我希望在21世纪里继续得到国内外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和青海人民一道，为拯救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这一青藏高原的旗舰物种而努力工作。”
 
　　因此，蒋志刚认为目前是建立保护区的最佳时期，否则“后悔的将是我们自己！”他认为，要保证这个物种的生存，保存这个物种生存所需要的栖息地，保证这个物种的种群数量不再下降是当务之急。

　　在采访即将结束的时候，蒋研究员的一番肺腑之言也是我们共同的心声：保护野生动植物，就是保护人类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保护野生动植物，就是保护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的战略资源；保护野生动植物，就是保护人类自己。

　　蒋志刚简历

　　蒋志刚，中科院院士动物研究所首席研究员。

　　现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濒危物种科学委员会常务副主任、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动物生态与保护生物学研究中心主任、所学位委员会副主任和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

       兼任中国生态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生态学会动物生态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动物学会理事、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理事兼科技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水生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理事、中国动物生态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可持续发展研究会监事、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客座研究员，安徽大学、湖南农业大学客座教授、《动物学报》副主编、《生物多样性》副主编、《兽类学报》常务编委、《动物学杂志》、《经济动物学报》编委，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评审委员会委员,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物种存活专家委员会(IUCN/SSC)专家。    中国科学院“九五”重大项目主持人。近几年来，蒋志刚研究组在濒危动物的行为、遗传、生境、保护以及动物多样性的格局、测度和保育方面开展了大量的创新研究工作，取得了一系列有意义的学术成绩。

　　1957年生于湖南醴陵。1981年毕业于湖南农学院动物科学系，获学士学位。1984年在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和兰州大学生物系获硕士学位。1984年至1987年在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工作，1987年8月赴加拿大留学，1993年在Alberta大学获博士学位, 并从事博士后研究。1994年任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副研究员，1995年12月入选中国科学院“百人计划”。1996年入选人事部“百千万工程”，同年，破格晋升研究员。1997年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杰出青年科学基金”。1999年入选中国科学院创新青年科学家小组。2000年，入选中国科学院创新青年科学家小组。2000年晋升首席研究员，同年获得杰出青年科学基金延续资助。2001年在瑞典Uppsala 大学从事合作研究。2003——2004年任欧盟-中国生物多样性项目设计组生物多样性咨询专家。

　　从1994年以来，先后主持中国科学院“九五”重大项目“中国珍稀脊椎动物繁殖行为生态学研究”、中国科学院重要创新方向项目、国家重大基础研究规划项目“长江流域的生物多样性变化与生态安全”课题“物种濒危机制与保育对策”，专题“物种多样性快速评估”、中国科学院生命科学与生物技术创新青年科学家小组项目“大熊猫、麋鹿、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保护生物学基础研究”、国家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工程项目“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关键种群与栖息地监测”、青海省重大攻关科技项目“藏羚羊种群生物学及保护措施研究”等国内外科研项目40余项。在国内外发表学术论文129篇，科普作品62篇，主要著(译)作有《保护生物学》、《动物行为原理与物种保护方法》、《自然保护野外研究技术》、《生物实验设计与数据分析》、《中国普氏原羚》、《“天坑地缝”风景名胜区的生物多样性研究与保护》、《陕西青木川自然保护区的生物多样性研究》、《眼见为实——寻找动物的意识》、《人与自然百科丛书：人与动物卷》、《红树林、蓝海洋》、《探索自然的奥秘》等。他的著作《中国普氏原羚》出版后，填补了中国特有动物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的知识空白，为国家启动中华对角羚(普氏原羚)保护工程提供了科学基础。

　　主要研究方向：保护生物学与濒危物种繁殖行为学。

藏族小朋友在相机里看小羚羊

　　蒋志刚和一只小原羚嬉戏

　　背景资料：

　　惠特莱自然基金会为英国注册的自然保护机构，每年为全球在自然保护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员颁发奖项，以鼓励和资助世界上最具活力的自然保护人员开展具有良好科学背景、注重当地社区的生态环境、提高公众对全球生态系统环境认识方面的工作，并重点资助在上述领域具有长期显著影响的科研项目。

2006年5月11日晚，英国

　　2006年5月11日晚，英国惠特莱自然基金会(WhitleyFundforNature)在英国皇家地理协会举行了2006年度惠特莱奖的授奖仪式。蒋志刚研究员从安妮公主手中接过了刻有惠特莱自然基金会标志的2006年度惠特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