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可恶之处,在于它常常愚弄我们的感觉和感情,尤其在我们拿起笔的时候。遥想柴达木,那么多鲜活的、本真的印象、感觉、判断和疑惑曾鼓荡在心头,但经过思想的过滤,流泻到笔下时,终于只剩下适合某些需要的结论。譬如,说到那里的自然,必然是广袤、雄浑、富饶和壮美;说到那里的人,顺理成章地也当然是豪放、粗犷、勤劳、勇敢云云。
感觉的丰富性和认识的差异性被理智排斥了,我们的咏叹中有了约定俗成。
然而,只要是曾经闯进记忆里的东西,无论是青稞还是燕麦,都会扎根。你企图记住一部分,忘记另一部分,那是徒劳的。
一
在柴达木,我常常感到一种空虚的压迫。不是由于思想和精神的格外贫乏,而是由于生存环境的过于空旷。初识柴达木的惊喜和感动在空旷里渐渐消弥,悄悄蒸发,空虚感便不动声色地占据了心灵。只要离开居住地,离开德令哈、大柴旦、格尔木、希里沟或察汗乌苏这些烟火之地,立刻就能感觉到空虚的压迫。更确切地说,空虚是寥若晨星般洒落在34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几个城镇;空虚是漫漫茶茫公路上汽车引擎的单调轰响;空虚是苍老地站立在乌兰草原上的大跃进时期的土高炉;空虚是迟至五月才畏畏缩缩地绽开在街头杨树上的几星嫩芽;空虚是初来者的好奇、久住者的无奈和终于拿到调令,准备离开者的欣喜。
空虚还来自更深的精神层次——这里缺少可以认同、可以依托并可以融入其中的文化根脉。除了那些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先后进入柴达木的蒙古族人、藏族人和哈萨克人各自保留着从本土带来的文化意识和文化习俗之外,从本世纪中叶才开始进入柴达木的汉族开拓者,走一批,来一批,五湖四海的文化碎块在这里交汇碰撞和互相抵消,始终不能长成一棵独具形态和气韵的大树。
你如果问一个在柴达木工作的人:“什么叫柴达木精神?”他也许会想起报纸社论中的定义;但你如果问他:“柴达木人有什么风俗习惯?”他一定会瞠目。
没有像陕北的信天游、青海的“花儿”那样牢固地根植于情感天地的艺术形式;没有与高山大河相映生辉的名胜古迹;没有脍炙人口的风味小吃;没有使用起来痛快淋漓,并能引起广泛共鸣的方言土语(柴达木的城镇也许是全国推广普通话最自觉的地方)。
这一切,都是看不见的存在,是无中之有。由于它的存在,使来这里谋生、创业、发财或履行使命的人都有一种以驿站为家的感觉。
二
面对柴达木的山山水水,我感觉到的不仅是崇高,而且是忧伤。
不止一次,我乘骑骆驼、马匹或乘坐越野车走过那无垠的戈壁、干旱的草原或积雪的山峦。我记得,即使加上离开柴达木之后更为广阔的游历和体验,也没有像置身于柴达木腹地那样使人意识到博大与渺小、强硬与脆弱、刹那与终古之间的强烈反差了。
从我第一次看见伊克柴达木湖畔一溜青山的倒影、当金山巅一洼积雪的寒光、野马滩一片不见尽头的坎巴、苏里草原上一条深广的沟壑、冷湖沙原上那一群战舰般排列的风蚀残丘时,我就深信,数千年、数万年以前,它们就是这个样子,对时间的挑战无动于衷。历史的锉刀早已在中原内地一切自然和被称为第二自然的文化古迹上重重地刻下了印记;长城坍圮又修复;莫高窟的壁画在褪色;雷峰塔悄悄地倒掉,岳阳楼的雕梁画栋变换着宋元明清的油彩……惟有伊克柴达木湖里的倒影、当金山的雪洼、冷湖的风蚀残丘,定格在时间里纹丝不动。走进它们,等于走进了历史。
时间在这些自然景观面前似乎停止了流动。
而骑在马背上或坐在越野车里的我们又是什么?是蠕动在沙漠里的甲虫,还是瞬生瞬灭于天地间的蜉蝣?思想立刻被空间吞没,感叹转眼被风沙吹尽,它们仍然是它们。
那么,能不忧伤吗?
在同类密集的环境里,在现代文明提供的众多机遇和冲突中,你可以叱咤纵横,谋划拼搏,成为幸运儿或失败者。但在这里,你仅仅是一个无能的生命,你能不感到忧伤吗?
三
自然环境与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像土壤与植物的关系。
柴达木自然环境的严酷并没有使人的心灵变得同样严酷;柴达木凌厉的风沙也并没有把人的感情打磨得更加粗糙。
世居柴达木的各少数民族和居住有年的后来者,一般来说是温厚淳朴的,他们的主要特征并不像文学和新闻中所强调的那样是“豪迈粗犷”。在柴达木的城镇、乡村、厂矿和帐房,我基本上未遇到过真正的豪迈和粗犷,更不用说是野蛮了。相反,在文明得多的环境里,我常常看到粗鄙的行为和野蛮的占有欲望。
柴达木是个适合于结交朋友的地方。在相对松散的生活距离和相对透明的人际关系中,隔膜不易形成,伪装也不必要。在风雪扑打着的土屋里围炉夜话的氛围中,在长途颠簸的马背上,在因为环境的艰苦而产生的对自身及别人的存在状况的格外关注中,一种被现代心理学家称为“集体无意识”的原始亲情在辐射。彼此少了一份戒备,多了一份坦诚。只要你愿意敞开心扉,很容易交成终生难忘的朋友。
柴达木又是个不太喜欢斤斤计较的地方。虽然都知道“好朋友勤算账”的道理,可是环境与人之间那种永远无法摆脱的博大与渺小、永恒与短暂的对照,常常成为人际关系特别是朋友关系中的一个意味隽永的暗示,一个似有若无的砝码,使人的行为选择往往偏向情义这一端。
然而这一切,都是柴达木人在与自然相默契的过程中不自觉的意识,并非自觉的追求。不要以为柴达木的环境自发地培养某种人生观。柴达木的环境影响人的行为方式,但绝不培养人生哲学。从柴达木走出去的人,在新的人文环境里,会立刻调整自己,他们完全能够以大都市人的精明去注重实利、锱铢必较;他们并不需要付出多少情感的代价就学会设置心灵的防卫,学会结交互利性的朋友和一次性的朋友。
柴达木人身上有紫外线的烙印,但没有地域文化观念打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