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东,祖籍江苏吴江芦墟。1961年生于上海。1984年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1980年代初开始写作,并成为中国当代诗歌的重要一员。曾是民间诗刊《作品》(1982-1984年)、《倾向》(1988-1991年)和《南方诗志》(1992-1993年)的主要编者。著有诗集《即景与杂说》、《解禁书》,诗文集《短篇·流水》等。现居上海。
人生如梦
仅从字面论其含义,“人生如梦”自可解作人生就像梦想——换一种意思更明确的说法——人生以梦想为榜样,人生应该照梦想的那样去度过。而这正好是写作的缘由。并非要以写作去处理“人生如梦”这样的主题,而是写作正实践着“人生如梦”这一设想。写作即做梦,用语言做梦,写作生涯即做梦的生涯。写作可能使人生真正进入了梦想。所以,在《秋日断章》里我写道:
梦给了生命双倍的时间
一个诗歌写作者,他经历尘世的时间,又塑造了语言的一生。从写作之梦他所获得的岂止双倍!每一首诗是一重时间,每一首诗是一条生命,每一首诗是从肉体生长出来的灵魂的大树。——每一首诗是一次完整、美好、纯粹的梦幻人生。诗人的一生平行更对应于他的每一个写作之梦,他的一生又行进于这些梦想之中……写作不仅用语言做梦,写作同时也超度写作者自我,朝梦想移民,将一个人升华为一颗灵魂。这仿佛蚕的一番努力:不仅吐丝、作茧,而且化蝶,自茧中振翅凌空飞去。对写作者而言,更真实的不是写作的一生,而是写下的那些个梦想。并非“梦如人生”,——并非此世的经历和写作方式规定了梦想,而是那早已等待被写下的梦想规定了此世的经历和写作方式。
窗 龛
现在只不过有一个窗龛
孤悬于假设的孔雀蓝天际
张嘴去衔住空无的楼头还难以
想象——还显露不了
建筑师骇人的风格之虎豹
但已经能推测:你透过窗龛
看见自己,笨拙地骑在
翼指龙背上,你企图冲锋般
隐没进映现大湖的玻璃镜? 也许
只不过,你刚好坐到梳妆台边上
颈窝里蜷曲着猫形睡意
那么又一次透过窗龛
你能够看见一堆锦绣,内衣裤
凌乱,一头母狮无聊地偃仰
如果幽深处门扉正掀动
显露更加幽深的后花园,你就能
预料,你就能虚拟:你怎样
从一座鱼形池塘的肤浅反光里
猜出最为幽深的映象——一个
窗龛如一个倒影,它的乌有
被孔雀蓝天际的不存在衬托
像幻想回忆录,正在被幻想
语言跟世界的较量不过是
跟自己较量——窗龛的超现实
现在也已经是你的现实。黄昏天
到来,移走下午茶。一群蝙蝠
返回梳妆镜晦黯的照耀。而
你,求证:建筑师野外作业的
身影,会拉长凝视的落日眼光
你是否看见你俯瞰着自己
——不再透过,但持久地探出
窗龛以外是词的蛮荒,夜之
狼群,要混同白日梦
海神的一夜
这正是他们尽欢的一夜
海神蓝色的裸体被裹在
港口的雾中
在雾中,一艘船驶向月亮
马蹄踏碎了青瓦
正好是这样一夜,海神的马尾拂掠
一支三叉戟不慎遗失
他们能听到
屋顶上一片汽笛翻滚
肉体要更深地埋进对方
当他们起身,唱着歌
掀开那床不眠的毛毯
雨雾仍装饰黎明的港口
海神,骑着马,想找回泄露他
夜生活无度的钢三叉戟
1992年
(注:摘自《通向世界的门扉——首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诗人作品集》,该书已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