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遥远的猎枪粗暴地吼叫,
你四肢瘫软,两眼发黑,
鲜血涌出伤口,失去了
广阔的原野、牧童的鞭子
和牧羊女的歌声,短暂挣扎后,
你仰天一啸,便喑哑了歌喉。
二
你曾拥有流星的速度,
漫游远近的大小山冈,
经历四季的雨雪风霜。
褐色的长毛像元帅的披风,
朝阳下、峰顶上,闪闪发光,
扇动起清晨的炊烟和薄雾。
你曾在煦暖的日午时分,
靠着圈栏,磨擦身上的痒。
当帐篷里柴烟四起,膻味
沾满归鸦的翅膀和太阳的余辉,
你饱餐一顿后,沉沉入睡。
在帐篷和圈栏之间,牧羊犬
警觉地躺着,时而轻吠,
时而逡巡。草原平展着,
匀和的呼吸翕动着苜蓿花瓣。
你曾是那浩大队伍的一员,
为朝圣的信徒背负行李,
长途跋涉险山、恶水,
雄赳赳横跨大路和沟坎。
鼻息稍稍一喷,茂盛的
牧草便偃倒一大片;亢奋时,
你四蹄刨起尘土,遮天蔽日,
踏翻脆弱的灌木和花丛。
你的奔跑使尕海澎湃汹涌,
泥沙俱下,鱼虾惶恐。
九月里大雪初降,命运
将枯黄的殓衣披上草原。
丰收是他们的,大屠杀
在磨刀石上正日益锋利。
铁腥充斥他们的床单、
话语和转轮。同伴们络绎
被召回圈栏,一个个被牵去,
死不见尸!严冬里,他们
反穿你们的皮毛,继续
爱护残剩的你们。卑鄙的
目的外,他们有的是慈祥的
面容,有的是仁义的言辞。
你躲藏在厚实的干草堆里,
彻夜仰望无涯的星空。
在草原的脊梁上,你独自徘徊,
潸然落泪;在同伴的遗迹里,
你独自伫立,良久沉思;
玛曲桥头,你呆呆地盯着
倒流的黄河。一叶孤舟
自横在浊浪和乌云之间。
无端的恶风冲过来,企图
扳倒你桥墩似的四肢。
三
群山头戴白雪的巾冠,
低头沉浸在悲悼的海底,
小溪淙淙,默默地啜泣,
乌鸦斜披丧服,无力的
翅膀在空中无法打开。
哀音一串串,像流星,像闷雷,
划过欲雪的天宇,迅速地
集结在你的周围,要带你飞。
啊,被迫滞留的是你的躯体,
任它在催生的露水里腐烂吧,
任它被同伴的硬蹄践踏,
任它萎化成尘,散化成气,
消逝……消逝的不是你的灵魂!
季节的屠刀已伤害不了你,
滚沸的锅镬已煎熬不了你,
阳光和肥草帮助不了你,
哨声和鞭影控制不了你。
你已经起身,已经出征,
像战舰驶向丰美的彼岸。
以生命去换取一方乐土,
在你倒塌之地,崩裂之处,
会有鲜花香浓,林木荫繁。
而你奔腾的雄姿已凝固在
拉卜楞寺的墙壁上,我的心里。
无论我读书,还是走路,
无论我祈祷,还是战斗,
我都能看到:你的长毛,
在万军阵前,在大纛杆头。
(注:摘自《通向世界的门扉——首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诗人作品集》,该书已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