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子,男,原名顾盼,又名老车。1963年春生于苏州, 1998年初在北京居住至今。出版有诗集《纸梯》《怀抱公鸡的素食者》和散文随笔集《明月前身》《手艺的黄昏》《偏看见》《云头花朵》《江南话本》《缺一角的拼贴画》《鱼米书》《好吃》《品园》《好花好天》《茶饭思》《草堂计划》等十七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作家协会理事。
没有童心,就没有自然
我觉得我作为一个诗人,与自然的关系,正像我与传统文化、古典文学的关系,其中更多的是我在学习,或者说找回童心。只是一说“找回”,就又落入第二义。
抄几段我2005年的日记:
二月十一日。王维名下的《山中》有些奇怪,“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前两句应该是暮秋景象,后两句大有盛夏气息,是诗人在暮秋的回忆?或者以禅入诗,像他画雪中芭蕉(但我更以为是童心)?(所以)王维的山水诗水墨淋漓烟霞滚沸,裴迪的山水诗呆如木鸡(他太斤斤计较、城府也深),就没有生路,也就没有活气。
二月二十一日。前几天写《桑园(2)》,是记我的一个梦,今天读托名东方朔的《神异经》,在《东荒经》中有一则:“东方有桑树焉,高八十丈,敷张自辅。其叶长一丈,广六七尺,其上自有蚕,作茧长三尺。缫一茧,得丝一斤。有椹焉,长三尺五寸,围如长。”这是古人的记梦?(我在他们的)梦(里看到)喜悦、光明(更多的也还是童心)。
三月十五日。楼下大吵,无法安神,抄书遣闷。《汉武帝别国洞冥记》,四卷,旧题后汉郭宪撰。洞冥,洞达神仙幽冥之意。《汉武帝别国洞冥记》卷一:“有紫河万里,深十丈,中有寒荷,霜下方香盛。”又,“坛上列植垂龙之木,似青梧,高十丈,有朱露,色如丹汁,洒其叶,落地皆成珠。”《汉武帝别国洞冥记》卷二:“涂山之背,梨大如升,或云斗。紫色,千年一花,亦曰紫轻梨。”《汉武帝别国洞冥记》卷三:“有梦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亦名怀莫。怀其叶,则知梦之凶吉,立验也。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夫人。因改曰怀梦草。”
这种对自然的无拘无束的想象,来自童心,也只有童心能够使其然。我也希望有一株梦草,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梦见草原、湖泊、田园、山水和大地。我愿我的梦笔浓墨重,仿佛一幅大壁画。没有童心,就没有自然。我用这一则日记结束:
三月十六日。黄庭坚的“月明遥夜见秋高,桂影依稀数兔豪”,“数兔豪”,(他)信以为真,憨态可掬。
2007年5月15日下午
即兴(飞天)
活在人的程度外,一种能量,
几乎是嫩绿的,她。她具有动物性。
它发挥了求生的特长。
尽可以试试,极端地想些问题,
仿佛作恶多端。
她……使生命流成鲜花之河……
(没有蔬菜,就说不上苦瓜,
几乎是嫩绿的外表)
匠心也有摆脱制作的机会。
突然到来!留下!不走!
但能飞!飞!飞天与苦瓜——
几乎用同样的颜色摆脱,对部分人有益。
(早就过上好日子的他们却以泪洗面)。
浩瀚的蓝天被挤出两岸:
鲜花成河。
(一直在寻找机会)苦难是轻的,
苦难从不沉溺于苦难,就像酒:
不会被酒灌醉。
这不极端,飞天只是让空间换走,
作为和命运的默契(命运是时间的可能
性质),
龟的表现更好。
雕
三十年前之燕,夜紫的檐下,
飞成一长串,像剪纸,
(把大张白纸叠好,剪几个洞,
拉出连绵不绝的渔网——
燕是泥,燕子窠是泥塑,
它造房子在人类的旧居之中,
为了媲美?为了刺探?
浮出星空与水面,烂掉,
先烂掉执斧人,烂柯山里,
桃花灿烂,不愿意同后果玩,
亮闪闪的金属皮,
松树皮,柞木皮,糖水罐头,要么定格
于桑田幽默之处,鱼化龙,
仿佛剪纸上的几个洞,
用它来往过去吹气——
炎夏去过,凉秋去过,
女孩子们在燕子窠里溜冰,
划出仓促的一个圆,随即是几根零乱的
线,
我在飞行轨迹中如今优美地滑翔,
要么定格,没多久,要么又飞成一长串,
像剪纸,
(把大张白纸叠好,剪几个洞,
拉出连绵不绝的隧道——
燕子窠是泥塑,执斧人是木雕。
(注:摘自《通向世界的门扉——首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诗人作品集》,该书已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