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之书

　　那么我仍在询问

　　我的一生从什么方向呼啸而过？

　　一支戴铜盔的小队伍默默不语

　　他们低声叹吁。

 

　　那领头者还可以辨认出我滑翔的痕迹

　　从这赭黄色的土地上升起

　　姿态孤拔

　　我由此猜测我就是那最孤独的男子

　　时而逃遁，蜷缩于群马陆离的光影

　　复又抚弄衣褶，触碰最细小的埃土

　　——我说我太孤独

 

　　山峰与大云正在合并

　　我眯眼斜视半兽人顶着觭角

　　醉卧于泥沙俱下的高原谷地

　　拭去泪水，

　　我始看清是一片葱翠葡萄架下

　　那支戴铜盔的小队伍

　　在勘测斜坡的弧度

　　我猜测此时他们正在合唱

　　而那歌声必定林涛一般庄严而响亮

 

　　哦，他们原是行进于洪荒之地的旅人

　　黝黑的肌块山丘一般突兀

　　“可他们比山丘更雄健，日夜快马加鞭”

　　可他们更浑浊！

　　可他们更孤独！

　　可他们更清越！

 

　　我说他们还要去更遥远的远方

　　弃岸登舟，钢铁雕像一般矗立

　　我说彼时他们的脸庞会倒映在天穹

　　决绝，谦恭，和星图同步涌动

　　我说他们是大地的胸膛

　　我说他们最只得信赖

　　星辰一般照耀时间的沧桑

 

　　青海湖：野马歌

　　野马正在穿越峡谷

　　我在远处就听见湖水发出妙音

　　那是最孤独的介质

　　在风雪中颠簸，震落

 

　　在悬崖上伫立的不是纪念碑

　　是野马。路途有多长

　　那倦怠的野马就有多么悲伤

　　我站在草原的最高处

　　才看见我的孤独

 

　　归途寂寞而沉重，像溺水的草滩

　　草原也从风景变为遥远

　　我想用此刻装饰我的一生

　　可无法带走的是醉人的风景

　　留在草原的是短暂的命

 

　　在青海的孤独(一)

　　还有什么比风更加孤独

　　一次次侵袭夜晚的灯盏

　　一次次误入歧途

 

　　那些蓝色树枝上还悬挂着它的疲倦

        那些被它照亮的马群

　　还停在多年前的海边

 

　　哦，在黎明交出夜晚之前

　　请告诉我，

　　为什么被风吹过的那个秋天

　　越来越慢

　　为什么最后一次拒绝风的，

　　是第一座山？

 

　　哦，在星光黯淡之前，请听我说

　　我这一生犯下了很多错误

　　这让我比风还要孤独

 

　　在青海的孤独(二)

　　往后的日子会愈发寂寞

　　那迎风站立的蓝色马群

　　眼神愈发忧凄

 

　　往后的日子你不会看到前方

　　前方灯塔通明

　　你不会忘记爱人最后的生日

　　和筵席上粗陋的赞誉

 

　　流浪者

　　你用什么象征流离

　　你在秋天沉睡直到梦魇压境

　　知道天空开始下沉

　　流浪者

　　假如你也热爱生活

　　请把它放置于向阳的山坡

 

　　流浪者，而你必将逐渐明悟：

　　拥有的一切你不会看见

　　失去什么就把什么怀念

 

　　羌人歌

　　谁在长坡那侧这般沉吟？

　　他神情忧戚

　　凝视这宝蓝色的大地

 

　　谁在山阴之地伫候？

　　是倦怠的野马

　　在峡谷的镜像里腾嘶

　　是山野上的羌人

　　在边塞

　　谈叙历史

 

　　西部的天。鹰匿身顷刻消隐的暮岚

　　他们在凝视大地的郁悒和遥深，

　　风雨钩沉

　　他们说：

　　外乡人的车队在这深境次第失散

　　羌人的古歌也随那些车马渐行渐远

　　(作者：西 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