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颖:大家好,我是青海人民广播电台记者萧凡。2007年,是高考恢复三十周年的日子。站在这个时间的节点上,有许多大学的77级学生纷纷组织聚会,以纪念三十年前命运的转折,来庆贺三十年收获的人生。

部分同学合影


樊颖:这是青海大学水电系七七级同学们三十年后聚会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们现如今虽然青春已去、韶华已逝,但对于1977年冬天举行的那场被称作“国家和时代的拐点”的考试仍然记忆犹新。因为,1977年,是他们梦开始的地方。而在这之前,他们或是工人、农民,或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或是军人……是那场特殊的考试让他们的命运发生了奇迹般的变革。
樊颖:这是二十六年前青海工农学院七七级水电系农田水利专业学生的毕业照,从发黄的照片中大家可以体味到当时大学校园的单纯和朴实以及“天之骄子”们的意气奋发。在这些同学中,当年考大学的故事各有不同。但当时走进大学以后的学习生活是极其相似的。
樊颖:人这一辈子,总是充满着无数的巧合和机遇。
当我们站在2007年,回望历史、回望一个时代的背影;当记忆和感悟的镜头推向历史的纵深时,就会更加深刻的发现和理解,1977年冬天的那场特别的高考,那一场曾经关闭了11年而恢复的高考对人的个体命运意味着什么,对国家命运意味着什么。当社会的公平汇成了不可逆转的时代河流;当千百万青年可以为自己的命运选择、奋斗的时候,那些参加过这场考试的人们会在自己的生命历程和国家的年轮上书写怎样的篇章?
好,下面让我们有请青海工农学院七七级水电系农田水利专业毕业生、青海省农牧厅副厅长赵念农。

樊颖:念农厅长,你好!你是因为一直在农牧口工作才叫“念农”的吗?
赵念农:没有,没有。我从小就叫赵念农。这名字是我父亲起得。我是五十年代末出生在海北州门源县的。父母亲都是来青海支边的干部,父亲从八百里秦川来,母亲从天府之国来。我生在门源,长在青海。现在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都习惯说自己是青海人。因为我觉得青海特别大气,青海的农民,都特别朴实。
樊颖:有没有问过父亲,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名字?
赵念农:母亲生我的时候,我父亲正在深入农村劳动锻炼。他感怀当时那个特殊的年代,所以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当个农民,他认为这样会像青海人说的那样更“稳当”一些。
樊颖:其实,你父亲的愿望在你的生命过程当中还是实现了一个阶段。
赵念农:嗯,你说的是。我76年高中毕业以后当了一年多的知青,算是修理了一年多的地球吧。我应该算是最后一批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当时是去了我们海北州门源县西滩乡的老龙湾村。我们比前几届知青的条件要好一些,有知青点,知青们过集体生活。白天跟着生产队劳动,晚上知青们在一起吹个口琴、看个革命小说什么的。而且当时已经开始从知青点陆陆续续招工了。那会儿还没有高考,自己成分高,根本没想过推荐上大学之类的,所以当工人就是我们那会儿的最高理想,我一门心思想当个司机。我们在牧区长大的孩子,觉得开个车去西宁那是了不得的事。就像赵本山的小品中说“到最大的城市铁岭去”,现在我一看到这儿,就笑个不停,但当时真是那感觉。
樊颖:那你是什么时候听说要恢复高考了?
赵念农:到了77年的7、8月份,有小道消息说,要恢复高考,当时还怀疑,也没当回事。我姐姐那个时候已经在西宁工作了,我印象中,天已经冷了,她专门从西宁跑到海北来告诉我恢复高考了,而且是不论家庭成分一律可以报考,父亲也劝我要考。一旦决定要参加高考了,当时也很兴奋,回家把所有的课本都翻出来,背到知青点,一本一本的看,一本一本的学。樊颖:和现在参加高考的孩子们相比,你们那会儿远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和这么好的条件吧?
赵念农:啊!是。从76年中学毕业,到准备参加77年底的高考,已经一年多没学习文化课了,再复习的时候觉得基础差;从十月得到通知到十二月参加考试,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当时还要一边劳动一边复习,时间根本不够用;而且也没人辅导,也不可能进行系统的复习,心里也着急。
樊颖:经历了“文革”十年的蹉跎岁月,有这么一个机会,自然会倍加珍惜的。说到这,我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朋友们,这是一根很普通的擀面杖,在咱们青海人家很常见。你看见它也感到亲切吧?
赵念农:是。现在不用了。我们当知青的时候,大家轮流做饭,天天要用它。看见它,我想起个事儿。我们高考复习的时候,生产队在平整土地。当时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咋回事,我一干活儿一晒太阳就流鼻血,所以就让我专门做饭。面条一擀、馍馍一搭,我就看书。我们门源那个地方,脑山都是青稞面,白面很少,只能两个和起来晚上做顿面条,剩下的全做青稞面馍馍。为了学习就想偷懒,怎么就把青稞面馍馍的碱放大了,蒸出来的馍馍颜色发黑,是又难看又难吃,大家平时一顿吃三个馍馍的,只吃一个。本来我得一天做一次馍馍,这下可好,三天做一次,我还正乐呢,这下可有时间看书了,还没乐完,就被带队干部狠狠骂了一顿。
樊颖:在祁连山偏僻、孤独的小山村里,高考还是那么清晰地叩击着你们的心灵。考试的时候也很紧张吧?
赵念农:是。决定命运的考试啊。考完试就下乡劳动了,一榜一榜的出,没我,哎呀!沮丧啊。过了春节,十五都没过完,我就回知青点劳动了。知青点的很多知青都回家过年还没回来呢。当时很苦恼,高考把我们的心打乱了,因为对自己的前途有了选择,就有想法了。
后来,有一天天都黑了,一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的来了,说:“你是赵念农?”我说:“是啊。”他说:“我一早就出来了,把这个送到宝鸡湾去了,说没这么个人,我又往这赶,原来你在老龙湾。”我一看,是录取通知书。当时那种兴奋啊,虽然我的志愿上没有填这个学校和这个专业,但我高兴啊,失望之后的希望,只要有学上就好。
樊颖:朋友们,正是1977年,中国教育史上唯一一次冬季高考,却改变了许多人命运发展的轨迹。那时候,人们还不知道“暖冬”这样一个概念,但对像赵念农一样的青年来说,那个冬天的确是冬天里的春天,是温暖如春的。因为从那时起,他们走上了新的道路。
镜头:青海大学新校门、校园里现代化的教学楼等办公楼前的一排参天大树下访谈人:刘连新主题:对当年大学生活的追忆
(出字幕:青海工农学院水电系七七级毕业生青海大学建工系主任刘连新)
刘连新:当时,我们学校只有几栋孤零零的砖楼,这周围都是农田。但我们班的学习气氛特别好。大家都舍不得浪费一点时间,到图书馆去占位子都是要排队的。办公楼周围的这一圈树都是我们77水田的同学们种的,现在都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我们班的同学们也为青海的发展建设作出了努力和贡献。(止)
樊颖:这是一把剃头刀,我想,很多男同志都用这种工具理过头发,但这种记忆可能也是比较久远的了。
赵念农: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很多同学都会理发,基本上都是在知青点学的,我的手艺大家比较认可。同学们每人凑了是三毛还是五毛钱买了一套理发工具。每年期末考试完,我给班里男生集体理发。那时候,我们的生活都很俭朴。文革十年积攒下来的热情要释放啊,对学习机会特别珍惜,学习氛围特别好,大家都是如饥似渴的在学。我们都知道学的这个专业就是要下基层,要面对广大的农村、牧区。这可能就注定了我要和农民、农村、农业、农牧……打一辈子交道吧。
樊颖:这是一本农牧业方面的书,名字叫《青海省农村牧区经济区划》,作者是苟新京和赵念农。
赵念农:这书出版的早了,这是我在省农业资源区划办公室工作的时候我们写的。它是全国农业资源区划“九五”重点研究课题,可以说,它填补了青海省区域经济研究领域的一项空白,对全省农村牧区经济发展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那时候,连续有八九年吧,每年夏天都是在农村度过的。
樊颖:在前期采访中,我发现你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尽管岗位和职位在不断发生着变化,但是没有一天离开这个“农”字。赵念农:是。我对青海广大农村牧区有很深的情感。其实,知青的经历对我一生的影响仅次于高考。我从骨子里亲近农民、牧民,从内心里对青海的农村牧区怀有感情。我想,这是我当知青最值的地方。这种感觉是潜移默化的,但它已经渗入骨髓了。
我当知青的时候,生产队的煤特别不好买,往往是去很长时间都拉不上,有时候还跑空趟。我自告奋勇,因为煤矿的矿长是我们家邻居,我有点把握。去得时候我和老乡们赶着马车,老乡赶着个大车,五匹马的那种,我赶着个小车,两匹马的那种。那时候农村赶马车跟城市里开汽车的差不多,觉得威风啊。那时候到红旗煤矿要走一天,车厢里铺着草,我躺在草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老乡们唱着“花儿”,觉得咋那么好,那么自由。后来到了煤矿,我找到矿长,他一见我很惊讶。咋能不惊讶呢?我当时头发长长的,穿着个黑棉袄,腰里用麻绳一揽。后来我们就很快拉上煤了,乡亲们把我夸的,我心里那个美呀。当时煤矿上给等着拉煤的准备了个大房子,老乡们都是席地而卧。我当时就裹着老乡油渍渍的白板羊皮袄卧倒了,睡得那个香啊。
樊颖:现在想起来,都有一种成就感?
赵念农:不,不是成就感,是温暖感、幸福感。可是,咱们农村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对我触动也很大,就拿我们海北当时的“烧灰”说,因为自然条件差,为了提高地温,就把牛粪放到土里,踏地,然后烧,烧完了再垒起来。后来知道,这对土地结构破坏是很大的,但当时都是那么做。我们拿个背斗扬灰,一天干下来,只剩下两个眼睛扑嗒扑嗒的,又累又脏,当时就想,这个不行,得改改。
樊颖:都说七七级、七八级大学生为社会上演着一部传奇。因为30年前,高考,改变了千百万人的命运,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符号。而他们这代人也对国家有了更强烈的担当和使命。他们是新中国高等教育史上颇为特殊的一代大学生。他们大多来自社会的各个层面,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人生磨难,而磨难锻造了他们的意志,铸就了他们的信念。因为知识改变了命运,所以从你们这一代人当中,我们感受最深的是你们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
赵念农:是。比如说我,我是农牧区长大的孩子,我曾经当过农民,曾经过过靠天吃饭的日子,而且我是七七级大家庭中的一员。所以,我希望用自己的激情、才智来服务农牧民、回报农牧区,也对得起父亲当年起“念农”这个名字的初衷。
樊颖:最初我看到你的简历后,念农,这个名字给我的粗略的概念有两个:一是念农不忘农,二是念农念农经。
赵念农:其实,我想我父亲给我起名字时也肯定没有预见到现在“三农”工作是重中之重的。
樊颖:是的。说到近年来我省农牧业的发展和变化,大家也都有目共睹。我们青海电台的记者们也是把话筒指向了广大的农牧民朋友。
我们从传统的畜牧业向效益畜牧业转变,发展绵羊改良也就是一大于二,它的效益也就大于二,改变农牧民的传统生产经营方式,加快现代高效畜牧业建设步伐,提高农牧民收入。
政府帮上,能人领上,我们骑在羊背上奔小康。
草长好了,抗御自然灾害和防灾的能力从中就增强了,既有生态效益,又有社会效益。(录音止)
樊颖:听了这段广播录音,你心里也很欣慰吧。咱们广大农牧干部的扎实工作推动了青海农牧业的发展,在广大农牧民开创新生活的进程中,你们也付出了辛勤的汗水。
赵念农: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干着一项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咱们青海自然条件艰苦,农牧业发展真的不容易,内地付出一分力,我们得付出五分。所以,从实际出发,切实解决农牧民的生产生活,实现农牧业高效、生态、安全、持续发展是关键。
你看,刚才录音中谈到的,通过建设养畜配套工程,一个就是抵御自然灾害,另外结合暖棚、舍饲搞短期的牛羊育肥,这样草场占用的时间缩短,把草山保护起来。现在农牧民都体会到了这样做的好处。再一个,咱们青海省正处在发展生态畜牧业、促进生态保护和畜牧业协调发展的关键时期,我们提的是效益农业和生态农业。就是要从数量型畜牧业转向生态畜牧业的发展。这当中,还要加强畜牧兽医工作。建设养畜与传统放牧方式相比,在同样的草场面积,同样牛羊数量的情况下,产生的效益却大不一样。原来露天放牧,瘦弱牲畜比较多,这是自然畜牧业,是落后的生产方式。现在,半年放牧半年舍饲,现在膘情好的牛羊多,能够提前两个月出栏,不但保护了草场,还提高了农牧民的收入。
我们下乡做调研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三江源生态保护工程实施以来显现出的生态效益、牧民群众告别了传统的放牧生活,开始走上一条全新的生活道路:生活水平在不断的提高,思想意识上也发生着喜人的变化。草原生态保护建设必须尊重自然,尊重科学,更离不开群众的意识觉醒。
樊颖:三十年前的高考使中国迎来了教育的春天。三十年过去了,你对所参加过的高考有什么样的感怀?
赵念农:那一年的高考,对一代人来说是一次迟到的公平和公正。如果没有高考,我们会走什么样的路,这在今天无法想象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次考试给了我们一个丰富的人生。
樊颖:通过我们的交谈,我深深感受到你生命中的这份“三农”情怀,就像编织的这个中国结,每根绳子都是互相交错的一样,您的农牧民情怀、农牧区情怀和农牧业情怀也和你血脉相连。再过两天,我们就一起迈进2008年了,这个为您特制的中国结作为新年礼物送给您,祝您新年愉快,能够在更好地念好农经,为农牧民们服务;也祝愿我们青海的农牧业更好地向前迈进!
赵念农:谢谢你,也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