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显丰:大家好,我是青海台记者显丰。我身边的这位女士就是民和县第二中学退休教师李宪桂老师。你好,欢迎来到直播现场。
宪桂老师,你今天来到这里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宪桂:是啊,77年高考之后,我就是被这所学校的历史系录取的,当时叫青海师范学院。
显丰:那有这么几句话,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历史是一个发展变化的客观过程,任何历史都是通过时间和空间而存在的,离开了时间和空间,就无所谓历史。”
宪桂:噢,我曾经在一篇论文里写到过这样的话。
显丰:没错,你撰写的这篇论文曾经刊登在2001年第8期《青海教育》杂志上。那是一期特刊,上面记载了从全省各级各类学校中遴选出的25位优秀教师的先进事迹,并且登载了他们撰写的论文,而你就是其中的一位。
这本杂志我带来了(从档案盒中取出杂志,翻开〔投影配合〕),在这里,这是你的论文,这是介绍你的文章,“根植讲台勤奋育人——记民和县二中李宪桂同志”。
宪桂:其实我觉得当老师吧,就是要把书教好,把孩子教好,这是最起码的工作责任,应该的。
显丰:是啊,看似平常,其实也不容易。我今天带来的这个盒子,分量很足,因为这里面有你在过去的几十年历史时空中留下的印记。
我们一样一样来看,好,先来看一张照片(取出李宪桂父亲照片〔投影配合〕),这是一位老人,看上去很博学,特别是他的眼镜背后透射出的目光看上去坚定而且睿智。

宪桂:这是我的父亲。父亲是个有文化的人,很重视教育,他常跟我们几个孩子说,“教育兴家”。
我是在乐都二中上的高中,70年毕业。那个时候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在全年级都是二、三名。那个年代比较特殊嘛,都是推荐上大学,可是我的家庭成分不好,一年年被推荐上大学,一年年不被批准,眼睁睁看着身边其他人一个一个都被推荐上大学去了,我就只能在生产队组织的铁娘子队里劳动,什么都干。
显丰:那后来呢?
宪桂:到了73年,我母亲不幸去世,我感觉天一下子就塌了,家里姊妹多,里里外外好多事儿都压在了我的身上。这时候公社干部觉得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我是高中生,那个年代高中生少,而且我劳动又好,再说当时乐都高庙完小的校长强烈要求对我网开一面,终于让我在那里当了民办教师,我也是当时学校里民办教师当中唯一的一名高中生,这一干就干了五年,边劳动,边教书。
显丰:苦不苦?
宪桂:那个年代啊,身体累,心里更苦,硬撑着呗。因为刚才我说父亲很重视教育,他自己就是49年毕业的大学生,当时是在甘肃兰州农业大学,毕业以后50年参加工作,在青海湖地区搞农牧勘察。后来因为历史原因,父亲辞去了公职回家务农,可是他从来没有放弃对我们的教育,而且让我们兄弟姊妹八个人都读书,所以我们家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了。
父亲总说,活人要有骨气,要奋斗,要站着活,这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记得当民办教师那会儿,他经常手把手给我上课,给我补习文化知识,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他教我《桃花源记》,告诉我那是怎样的一个社会背景,陶渊明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第二天我现学现卖,再教给我的学生。甚至我上了大学以后学历史,有时遇到不懂的知识,比如说干支纪年,回到家里就把课本往炕上一摊,让他给我教,因为他是古文通、英语通,他是老牌大学生嘛。我父亲奋斗了一辈子,我也奋斗了大半辈子了,可以说,我的教育开始于我父亲。
显丰:那当初,大学这道门槛是怎么迈过去的?
宪桂:我知道恢复高考的消息已经晚了,记得那都到了77年的十月底了,还是我大哥突然心急火燎地从他工作单位赶回来告诉我,说是有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论什么成分,不论有没有结婚,不论年龄,什么人都可以参加高考了,再不是以前推荐上学那样。
显丰:知道这个消息后,你有没有感到很兴奋?
宪桂:唉,说不清楚。你想那时候年年推荐上工农兵大学,年年被刷下来,心里也已经麻木了,只是觉得既然有这么一个机会,就去试一试。
显丰:那你父亲当时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宪桂:千载难逢!他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显丰:最终你还是去了。当时是怎么样一种场景?
宪桂:我们那时候在乐都县城考试,考场周围好像还有民兵站岗,考场很严肃,考试前大家也不怎么说话,因为心里都没底,不知道到底怎么个考法。教室里是两张桌子并排摆,一溜一溜坐,一溜县城的考生,一溜我们高庙的。我记得我是二十五号,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他还问我“怎么考?怎么考?”我跟他说,“别管,反正我们来考了就没枉活一生”。
显丰:这么说你当时不是很紧张。
宪桂:很坦然,那么多年了,反正考场这辈子我已经进来了,那时候心情反而很放松。
显丰:考试内容还记得吗?
宪桂:第一门考的是语文。当时老师从信封里拿出写好题目的纸条,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然后又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用白纸订的本子,后来听说,好多纸本来是准备用来印毛选的。题目有两道,一个是对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句话的看法,40分,另一个是作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60分,这就是语文题目。
显丰:哦,是毛泽东同志诗词《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中的一句,那你答得怎么样?
宪桂:我也没准备,也没想那么多,就当是两篇作文写完了交上去了。
显丰:最终成绩怎么样?
宪桂:我的语文最终得了78分。
显丰:那很好啊。难道说一点儿压力都没有吗?
宪桂:嗯,也有。那时候我刚考完回到庄子里,乡亲们都说,就我一个人能考上。把我吓得,我说怎么可能,大家说我原来学习就好,又听说在考场上我头也不抬,光是答题,就觉得我肯定能考上。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为我一个人在考。
显丰:我想这也是大家对你的认可和期待,要不然在这之前怎么会年年推荐你去上大学呢?那最后还是以让人满意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吧。
宪桂:是的,当时我们高庙文科也的确就考上了我一个人,不过在当时,命运还差点儿和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显丰:这是怎么回事呢?
宪桂:我的试卷被弄错了,当时乐都的分数下来之后我的分就没有,后来当时的青海省招办下来查卷子,才发现我的语文卷子和政治卷子不是一个人写的,后来找到了我的卷子,又重新算分,这样我的分数超过了录取分数线。
显丰:很富有戏剧性的一幕,我的心都被提了起来。现在我们还是来分享一下你当时被录取时的喜悦怎么样。
宪桂:我当时还在继续当民办教师,记得那天在办公室里,同事说有我一封信,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青海师范学院”,我想那里我没有认识的人啊,就顺手把信撂在了一边。这时候同事提醒我会不会是录取通知书呀,怂恿着我打开一看,里面一张白纸上写着“你被录取到青海师范学院历史系,是否愿上,回电”,那时候有要紧事一般都是发电报嘛。我当时还在发愣呢,同事们却已经像炸了锅一样,围着我大喊大叫,我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考上了。然后我就想赶快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父亲,从学校到家里,将近两里地我都不知道怎么跑回去的。回去我问父亲上不上,父亲高兴地大声对我说“上啊!上啊!”然后马上帮我回电报,以最快的速度帮我办好了入学的事情。那几天,我好像一直晕晕乎乎的,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78年4月9号我到青海师范学院报到那一天,虽然比别人报到晚了一些,但终归是赶上了。

显丰:我这里有一个日记本(取出日记本〔投影配合〕),本子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我来给大家读一下其中的一篇日记:

“1978年4月9日,星期天。今天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踏进了我梦寐以求的大学——青海师范学院的大门,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啊,八年了,我多么渴望走进大学的校园……我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一定要发奋读书,来报答祖国对我的培养”。宪桂老师,那一天应该是踏青节,我想在那一天属于你和你们这一代人的春天来到了。
宪桂:是啊,那时候多幸福啊。不过过了一阵儿,我个人又出了点儿问题。那时候当民办教师,天天劳动,身体有病,到了大学里四节课上不下来,头疼,到第四节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加上其他同学人家在一起谈天说地,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你想人家有好多是从城市来的,而我当时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嘛。这样上了一个多月,我就感觉上不下去了,于是我给父亲写了封信,说我不想再上了。
显丰:父亲怎么说呢?
宪桂:父亲给我回信说,你要坚持,活人就要这样的,要坚持。有一段时间我病得厉害,回到家里,父亲就每天亲自带着我到地里去拔野草,给我讲做人的道理。后来我总算撑下来了,第一学期考完试,我都不敢看自己的成绩,生怕有不合格的,结果没想到连一门都没挂起来,这一下我就有了信心,到了后两年我就成了班里二、三名的学生,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所以说,父亲也是我心中的一座山。
显丰:这样一来,老师、同学们想必也对你刮目相看了。
宪桂:其实老师和同学一直都对我很好,我经常感慨,我这辈子在不同的时候总能遇到那么多好老师,从小学到中学到我当民办教师,都在帮助我,到了大学里,又遇到了那么多好老师,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同学。
显丰:是啊,我们来看一张珍贵的老照片(取出李宪桂大学毕业照片〔投影配合〕),这是1977级青海师范学院历史班老师同学的毕业留念,还记得他们吗?

宪桂:当然啦,毕业到现在二十多年了,老师们都退休了,我们这些同学也都老了,就算是最年轻的也有五十来岁了。不过我知道他们都是各自行业中的精英,岗位上的中坚力量,而且我也能够清楚地记起他们当年的样子,也时常想起他们。
显丰:谁说不是呢,其实他们也在惦念着你。好,让我们通过录音来听一听他们都想对你说些什么。
(出录音)〔何瑞春〕这个学生在学校里面学习很用功的,到民和去以后工作也很认真的,我一直很关心的。现在我在浙江宁波,祝愿李宪桂更加努力地为青海的教育事业做出她的贡献。〔黄新亚〕宪桂,我现在在北京语言大学教书。我记得我们是1978年在一起学习,现在我们也都到了退休的年龄了,回想三十年前参加高考,改变了我们各自的命运。听说你一直在教书,一直在教学岗位,很希望再见到你。)(录音止)
显丰:宪桂老师,你的老师何瑞春教授,还有你的同学黄新亚老师都很想你,他们对你的评价都不错,期望也很高啊。哎,我有点儿好奇,你当年毕业后为什么选择去了民和二中呢?
宪桂:因为我爱人大学毕业后在那里教书,当年他上大学时我等他,我上大学时他又等了我四年。
显丰:据我了解,你82年进入民和二中,到86年的时候就被评为青海省教育战线先进工作者。
宪桂: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嘛。那时候真的就想把所有的时间用在教书上,别再把孩子们耽误了。让我欣慰的是,86年我第一次带高中毕业班,班里就有11个孩子考上了大学。
显丰:这在当时的民和二中也创了记录了吧。
宪桂:是啊,往常学校里一年也就考上两三个。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学校领导就专门让我带毕业班,带了十几年。
显丰:那也真是难为你了,可这样身体能吃得消吗?
宪桂:嗨,那个时候每次是学生毕业了,我也毕业了,学生毕业我要到医院去治病。记得生我女儿的时候,赶上教学任务紧,也顾不上安心调养,身体就作下了病,所以到现在身体也不是太好。
显丰:唉,太不容易了。
宪桂:可能老师就是这样,一站到讲台上,就什么都忘了。
显丰:那你后来有了那么多荣誉,你看这些证书(取出一摞荣誉证书〔投影配合〕)……,我这盒子里根本就装不下,这还只是其中一少部分,就凭这些,你就没想着换个更好的地方吗?




宪桂:说真的,那时候好多人也劝过我,说凭我当时的资历,到东南沿海的大城市去教书可以享受多么多么丰厚的待遇,而且青海师大也曾经想调我去,当时课程表都给我排好了。
显丰:为什么不去呢?
宪桂:也没想那么多,老师嘛在哪儿都是教书育人。

显丰:我这里有一本你当时的工作笔记(取出工作笔记〔投影配合〕),里面你谈到了这一点。我们来挑着念几句,这是1994年9月写的,“近几日来同事们都在纷纷议论着‘教师下海’的事……当我看到学生渴求知识的眼神,想想自己走过的路,心中总有些不舍……如果离开了养育自己的土壤就会一事无成,任别人怎么样,我还是一心一意上好课,干好本职工作,这才是我自己”。
宪桂:其实孩子们教出来了,我也就知足了。更何况大家也都认可我,还给了我那么多荣誉。

显丰:(取出李宪桂与省领导合影〔投影配合〕)宪桂老师,这张和宋秀岩省长的合影是在省会议中心门前照的吧。
宪桂:对,这是我在03年参加省十届人大一次会议时照的。可能是在基层教育岗位上做了一点工作吧,我在93年被推选为民和县政协委员,98年第一次光荣地当选省人大代表,07年我再次被选为省人大代表。对我来说这些是荣誉,也是责任。
显丰:在你这几十年的教书工作生涯当中,你觉得谁给了你支持和帮助呢?
宪桂:我这一辈子确实遇到了不少好人,不少好老师,特别是这些年,我丈夫也应该算一个。他也在民和二中当老师,教物理。我今年刚刚退休,他还没到退休年龄。他人好,平时我的工作比较忙,一些社会事务也比较多,他不光要在学校把自己的课上好,还要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有时候他跟我开玩笑说,我在家里比你忙,可是你有那么多红本本,我却连一个也没有……其实说真的,要是没有他支持我,我就走不到今天,所以我想说,我的这些荣誉也应该有他的一半。

显丰:是啊……朋友们,(取出李宪桂夫妇近期合影〔投影配合〕)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张照片是李宪桂老师夫妇二人前不久刚刚照的,可它已经被永远地定格了。他们夫妇在生活上相濡以沫,在工作中互相支持,像一对并肩作战的亲密战友,原本我们想把宪桂老师的爱人也请到直播现场,但遗憾的是,就在一个月前他倒在了三尺讲台上,永远地告别了他的学生、他的家人和他钟爱的教育事业。“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想这两句诗用在宪桂老师夫妇二人身上最为贴切不过。
宪桂老师,我想咱们民和有那么多美丽的桃树,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就有你们结出的累累硕果。好,我们来听一听你的学生想对你说什么。

(出录音)〔史玉函〕大家好,我叫史玉函,现在是中国地质大学的一名大四学生。我的母亲是李宪桂,我既是妈妈的女儿,也是妈妈的学生,我的母亲对我来说是一位严师慈母。在学习中告诉我要以勤恳认真的态度对待学习中的每一个问题,在生活中告诉我要做一个强者,要用自己乐观的心态去面对人生中的每一个关卡。我妈妈在1977年参加高考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参加工作以后教书育人又改变了更多人的命运,所以我很感谢我的妈妈。在之前我的父亲不幸过世了,我想告诉妈妈也要自己变得更坚强,我也会一直陪着她。〔陈海青〕我考上大学后选的专业也是历史,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到李老师的影响,李老师是我们的历史老师嘛。我毕业以后到了二中,李老师在教导处工作还带历史课,我们经常探讨,她给了我大力的支持,使我的教学水平不断地提高,也培养出了一批好学生,我特别感谢李老师给我的指导,尤其是精神上的鼓励,虽然她现在退休了,但是她永远是我的老师,老师,谢谢!)
显丰:朋友们,教育兴家,教育兴国。1977年的高考,点亮了宪桂老师心中的那一颗火种,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她把这颗火种播撒到了许多颗高原青年学子年青的心上,温暖他们,照亮他们。
无论在我的学生时代,还是现在,我都非常喜欢听、喜欢唱《每当我轻轻走过老师窗前》这首歌,感染于它的内涵,沉浸于它的意境。在今天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让我们共同向1977级的宪桂老师致以深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