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英: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青海人民广播电台记者尚英,先期采访的时候,看似柔弱的张红武深深打动了我。她骨子里总是透着一股子硬气,在敢为自己做主的三十年里,她淋漓的书写着自己丰富的人生。
1977年,曾经关闭了整整十一年的高考之门,重新向所有的人敞开了,不论出身、只讲自身表现、择优录取的招生政策,在人的心底击起了阵阵涟漪,这涟漪在心中一存就是三十年,三十年前那迟来的公平和公正,让所有亲身经历的人都刻骨铭心、铭心刻骨。虽然,今天这记忆留存的只是美好。但是,那刻在心里的痕迹却永远难以释怀。捧起三十年前的记忆,让我为您介绍文弱而倔强的青海医学院1977级中医系学生,青海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中医科主任医师――张红武教授。

尚英:欢迎你!红武,请坐。红色的红、武装的武,我倒觉得你的另一个名子张惠娥更加的适合你……
红武:毛主席说:不爱红装爱武装嘛。三年级,十岁的时候我自己改的名子,叫张红武。
尚英:(笑)一个十岁的孩子就为自己做了一次主?
红武:是,不止这一次,自从我改了名字,自己做主的事就多了。我高中毕业也是自己报名“上山下乡”的,完全是自己做的主。
尚英:来,回头看看,还记得这张表吗?
红武:当然了,这就是1975年我“上山下乡”时填的那张表。当时我爸妈他们想给我在大通粮油厂找个工作干,说我个子小,身体也不太好,下乡是要吃苦的,就不让我下乡,我坚决不同意,可是又拗不过他们。嘿,我的倔劲就上来了,他们越是不同意我就越要去,我就瞒着他们悄悄地报了名。晚上回家把一条褥子和被子捆在一起,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溜出家门,第一个到达集合地点,就怕家人发现了把我揪回去。就在我得意地等齐了大家,临出发时才发现,我连该带的脸盆,水壶,洗漱用具等等全都忘拿了。(大笑)可是,这些阻挡不住我的脚步,我头也没回的来到了我们的知青点:大通县后子河乡新寨大队。
尚英:那个特殊年代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一个身体柔弱、长相腼腆的倔姑娘开始了自己选择的知青生活……
红武:对,刚下乡就赶上冬季“治河造田”,治理沙石地,平整土地,那场面就跟电影里演得一样,热火朝天的感觉扑面而来,别提多带劲了,我们很快就投入到劳动中了,没过几天我就可以推着装满土的架子车,在车流中穿梭了……
尚英:不简单嘛!
红武:因为来回运土是从半山坡上往坡下运土,不用太费力气,但没有技巧也不行,有一次我就自己推着一车土往下运,谁知道这一跑我刹不住车了,结果眼睁睁地就连车带人一下子翻到土堆里去了,不夸张地说,是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我从车子下面的土堆里刨出来的,当时,满身满脸的土,活像个出"土"文物,就那样,我扑拉扑拉脑袋、掸掸土说没事,反到把从土里刨我的农民们全都惹笑了……(开心的笑)


尚英:(回身指照片)这就是那时候吧?
红武:是。
尚英:不服输的倔姑娘,那时的记忆里全是欢笑声吗?
红武:不,1976年11月我告别了知青生活,招工到桥头发电厂工作,当锅炉工。和我一起被招工的还有五个,他们分的工种都比我好,就是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造成的。但是,我就是不服输,从看气压表到往锅炉里填煤渣我都干得特别卖力气,特别带劲儿。结果一次意外,我的左脚被锅炉房里放置的一个铁工具砸了一下,当时只是止住了血,就没把疼痛、麻木啊这些感觉放在心上,过了几天后,四个脚趾头没有任何知觉了……
尚英:砸断了?
红武:断了,只有手术了。在医院手术的时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了,恳求大夫说:我才19岁啊,你千万别把我的脚趾头都剪掉……有一个老一点的医生说,你要听话我们就给你治好,不听话就给你剪掉。我一听吓坏了,说你们叫我干啥我就干啥,求求您一定给我治好了……结果四个砸坏的脚趾保留下来了三个,截掉了一个,现在我的右脚只有就是四个脚趾。这以后我懂得了害怕:害怕洗澡、害怕夏天穿凉鞋……但是也就在这个时侯我就暗暗地抱定了以后要当医生的念头。
尚英:你没觉得这在当时是一个不现实的想法,你已经参加工作当了一名工人?
红武:说起这事,我觉得就是命中注定的。当时,我刚出院回家就听到收音机里广播要恢复高考的消息,可是,我又害怕了……
尚英:有了实现理想的机会,一个敢给自己做主的倔姑娘反而害怕了?
红武:您忘了,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啊……
尚英:当时邓小平不是指出:这次考试只要个人表现好、择优录取吗?
红武:但是说归说,我就担心不能兑现?那几天我就整天想这件事,走路、干活、醒着、睡着……做乱七八糟的梦,后来干脆瞪着眼睛整夜整夜地想,根本就睡不着……
尚英:从古至今,人们一直在寻找教育权的平等,柏拉图最早提出要实施初等义务教育,亚里士多德提出要用法律来保证教育权利;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兴办私学的孔子用四个字——“有教无类”表达了“人不分贵贱都有平等受教育权”的主张。我们小学教室的墙虽然有很大的裂隙,但是却不妨碍我们在墙上写着“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如何运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参与公平竞争,这是最重要的……
红武:是啊,我就这样想着、想着……倔劲又上来了,想与其这么等着不甘心,不如碰碰运气,我就下决心开始复习……尚英:如今,每年的高考都会受到社会各界的高度关注,因为这是关乎每个考生的前途命运、并且最能够体现社会公平原则的一次竞争。1977年的秋冬之交,是中国一个迎考和赶考的季节。高考的恢复,也是公平公正社会原则的回归。红武,这一点,作为当时有家庭成分障碍的你感受应该比别人深……
红武:是,就说考试那天,特别强烈的倒不是说因为我去考试了,而是看到了一个平时没看见过的一个很奇特的景象,就是所有的,不管你是养猪、养鸡、打草、割草、耕地,或者你是农场的副场长、党委副书记、连长、指导员,大家都排队。大家是平等的,我要对你尊重,你要对我尊重,什么也没有,我们剩下的唯一的一个,就是人对人的尊重。这是我回想起来那一天考试的时候,能够永远记着的感觉。
尚英:这一次公平之旅,影响了你的一生?
红武:是,当时好多同学都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没有我的,我想完了,肯定没录取上,可能又是成份问题。在我不知所措很失望的时候,我接到了青海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拿着迟来的通知书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入校之后,才听老师说,就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受影响了,扩招之后才被录取。你想有多少像我这样成份不好的人,在这次考试中得到了公平的对待而改变了命运啊!
尚英:这个有惊无险的命运插曲,伴随着时光的流逝,成为了你心中永不褪色的一段记忆。
投影仪上,这是你入高校的第一张照片吗?

红武:是,那个时候,很少有人有照相机,这张照片挺珍贵的。(指照片14)当时我们班的同学有的已经成家了,还有的都有孩子了,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那个第一排的第二个,就是我们班的张伟,她是46年出生的,比我大11岁,他们生活中是大姐大哥,学习上更是我的榜样,学习都特别刻苦,那个时候我们的照明是限制的,夏天晚上7:30分,冬天6:30分才开电闸,看书的人都跑到学校图书室去看书学习。还有的,在解剖窒一呆就是大半夜,回到宿舍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是常事。都非常珍惜这个太来之不易的机会。从来不比吃穿,我们都是两个同学伙在一起打饭,每个月有11块钱的助学金就够了……

尚英:(面对观众)社会开始了公平,让大家有机会进入大学学习,珍惜一分一秒的时光,那一代的大学生就像是一块海绵,要汲取知识海洋里的每一滴水分。就是在这样安静、忙碌的学习中,红武度过了自己五年的大学时光,如愿以尝地成为一名白衣天使。

尚英:在咱们省一流的大医院里当医生,已经24年了,日子一天天过,工作一天天的干,时间久了也觉得平淡无味了吧?
红武:恰恰相反,这是我自己做主选择的职业,是我的理想,所以我始终都对工作怀着热情:每一个病人、每一个眼神、每一人病历、每一个场景,甚至医院里的来苏水味……对我都有吸引。
医生的一举一动对病人很重要。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有个女病人大便失禁抹了一床,子女看了不动手,我一边说他们,一边和另外一个医生帮她擦洗干净,当时病人感动的哭,我也哭,我刹那间觉得自己懂事了,因为我也为人子女,我也有父母……
尚英:人与人之间的这种情感交流让你成熟了……
红武:是,像2000年的时候,湟中县的一位农村妇女到我的门诊看病,挂号、取药后钱花完了,没有回家的路费了,当时她就一直站在门傍边无助地看着我,不走也不敢说什么,我当过知青,我能读懂她眼神里的无助,就掏出几十块钱给了他。别人以为她是我家的保姆或是亲戚,还有的说,到湟中也不需要那么多钱,给她那么多,我想,我也曾经是她们中的一员,几十块钱还能帮她解决一点其它小问题吧。
尚英:医生,不仅给病人解除病痛,还要有高尚的医德,对病人怀有同情心,让爱更加深厚。
红武:是,做为一个医生应该是医德和医术都要好。


尚英:医术的精进得靠业务实践哪?
红武:是的,2004年6月,有一个去西藏安多做“急性胃肠型高原反映的中药疗效观察”的课题,那里海拔4千多米,丈夫也担心,说我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就说别去了。院领导也很矛盾,他们觉得我合适,但又怕我身体不行。当时正在修青藏铁路,那里有很多的工人,是出课题的一个最好时机。一想到课题,我的倔劲又犯了,又为自己做了一回主,去了。到底年龄不饶人啊,在安多,我的身体果真很不适应,嘴唇发紫,呼吸困难,晚上根本无法入睡,穿着羽绒服还特别冷。我就暗暗对自己说,你可是自己做主来的,别给自己丢了人!这么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就来到赶修铁路的工人中间给他们检查身体。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工人,胃肠不舒服了好多天,不吃饭,多吃一点就呕吐,就这样还坚持干活,看到他那样子把我难受坏了,我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流眼泪,他问我“阿姨怎了,怎么哭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听他这么问,我就更难受了,我心想,傻孩子身体都这样了还全然不知,在这种地方,走路都难受,还干这么重的活。再看看别的工人大多都有胃肠疾病,他们中有的就跟自已的孩子一样大,看着就让人心疼,晚上睡不着觉,我就想,如果能给他们发明一个设备带在身上、减少一点痛苦多好……(擦眼泪)现在我们正研究“中医结合定向治疗肿瘤”方面的课题,如果我们在这个课题上有所突破,那对肿瘤病人来说应该是件极有益的事情。

尚英:(指照片27)红武,这是那儿?
红武:是在日本拍的,1995年,我在长野县饭山红十字医院研修,有一位在中国住了几年的日本老太太,回到日本后得了偏瘫,很抵触医生的治疗,我就用汉语和她交流赢得她的好感,引导她配合治疗,搀扶她行走,给她按摩,扶她在机器上煅炼,后来只要她见到我就说:“中国美人医生来了,还使劲挣扎起来说,我要吃药。”在我回国之前她能行走了。当她听说我要离开日本时,她说:“你是中国的美人医生,长得美、心眼美、医术美,你先别走,在我家住下来,等我病好了我送你走”。
尚英:你把咱们中国的好医术带给了国外的朋友,以高尚的医德和精湛的医术在彼此的心灵里架起了友谊的桥梁,此时此刻,和我一起重新捧起三十年的记忆,感触很多吧?

红武:我感激我为自己做主的所有经历,它们让我拥有丰富多彩的生活,我感激让我实现人生理想的高考,它让我受到公平待遇,这公平的机会惠及我的一生。我感谢大家分享我的幸福、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健康长寿。
尚英:朋友们,1977年的冬天是温暖的,1977年,青春的狂喜胜过任何后来的这样那样的节日,1977年,奇迹般地光亮把青年脚下的路照亮了,他们发现,原来这一生,还可以有机会让自己开始另一种生活……让我们深怀感激,把美好的祝福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