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东: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现场的观众朋友们。有人说,记忆是跟随我们一生的心灵伙伴,苦涩也罢,甜美也罢,总是如影随形,忠实地记录着那一段又一段难以忘怀的人生历程;也有人说,回望是每个人无法摆脱的惯性思绪,不论智者高官或是平民百姓,都拥有自己反复咀嚼人生成败况味的权利。
沈红:今晚,青海高原闪耀着点点星光的冬夜,属于一代人的30年的记忆、30年的回望、30年的铭心刻骨,不仅是对每个曾经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个人,更是对于一个群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具有特殊的意义以及非凡的纪念价值。
旭东:1977年的高考,那场中国高等教育史上规模最为庞大、最撼动人心的考试距今已经整整三十个春夏秋冬了。那一场冬日里的大考,犹如一道照亮中国前程和百万学子命运的暖暖春阳,让人深刻铭记着它的光耀和温暖。
沈红:那一场冬日里的大考,不仅昭示出当年意气风发奔赴考场的570万考生的信心与希望,更是直接改变和推动了中国的教育改革和社会发展,成为让历经浩劫的祖国重启兴旺之旅的重要历史拐点。
旭东:今天,当我们将时光之钟回拨到30年前那个温暖如春的季候之际,突然发现,我们和我们的祖国,在浩如烟海的历史长河里,是如此幸运地共享了一段难以忘却的记忆、一份无从舍弃的回望。
沈红:30年前的1977年12月,对于刚刚从“十年浩劫”中负重而返的中国及中国人而言,真是一个心灵和思想上的真正春天。在那个时刻,万千富有报国之志的人们,听到了时代前进的铿锵步伐、听到了光明未来的热切召唤。
旭东:在新中国恢复高考这样一个宏大的历史背景中,一代幸运儿进入高等学府,学习、求索、奋进、拼搏,在离开大学校园的30年之后,他们已经成为代表中国社会进步、民族复兴的中坚力量和杰出代表。今晚,让我们倾听这一代人的真情故事、倾听那难以忘却的歌。
旭东:中国的十三亿人口中有八亿多是农民,农业在国民经济中占有举足轻重的重要地位。在青海高原,发展农牧业,发展好现代高效农牧业,是赵念农的最大心愿。这个一辈子念着农民、农牧业、农村牧区,热爱生活的省农牧厅副厅长,他的诙谐、风趣,他的睿智与活力、他的朗朗笑声,仿佛穿越了30年的岁月风尘,深深感染着我们每一个人。
樊颖:大家好,我是青海人民广播电台记者萧凡。2007年,是高考恢复三十周年的日子。站在这个时间的节点上,有许多大学的77级学生纷纷组织聚会,以纪念三十年前命运的转折,来庆贺三十年收获的人生。
樊颖:这是青海大学水电系七七级同学们三十年后聚会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们现如今虽然青春已去、韶华已逝,但对于1977年冬天举行的那场被称作“国家和时代的拐点”的考试仍然记忆犹新。因为,1977年,是他们梦开始的地方。而在这之前,他们或是工人、农民,或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或是军人……是那场特殊的考试让他们的命运发生了奇迹般的变革。
樊颖:这是二十六年前青海工农学院七七级水电系农田水利专业学生的毕业照,从发黄的照片中大家可以体味到当时大学校园的单纯和朴实以及“天之骄子”们的意气奋发。在这些同学中,当年考大学的故事各有不同。但当时走进大学以后的学习生活是极其相似的。
樊颖:人这一辈子,总是充满着无数的巧合和机遇。
当我们站在2007年,回望历史、回望一个时代的背影;当记忆和感悟的镜头推向历史的纵深时,就会更加深刻的发现和理解,1977年冬天的那场特别的高考,那一场曾经关闭了11年而恢复的高考对人的个体命运意味着什么,对国家命运意味着什么。当社会的公平汇成了不可逆转的时代河流;当千百万青年可以为自己的命运选择、奋斗的时候,那些参加过这场考试的人们会在自己的生命历程和国家的年轮上书写怎样的篇章?
好,下面让我们有请青海工农学院七七级水电系农田水利专业毕业生、青海省农牧厅副厅长赵念农。
樊颖:念农厅长,你好!你是因为一直在农牧口工作才叫“念农”的吗?
赵念农:没有,没有。我从小就叫赵念农。这名字是我父亲起得。我是五十年代末出生在海北州门源县的。父母亲都是来青海支边的干部,父亲从八百里秦川来,母亲从天府之国来。我生在门源,长在青海。现在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都习惯说自己是青海人。因为我觉得青海特别大气,青海的农民,都特别朴实。
樊颖:有没有问过父亲,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名字?
赵念农:母亲生我的时候,我父亲正在深入农村劳动锻炼。他感怀当时那个特殊的年代,所以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当个农民,他认为这样会像青海人说的那样更“稳当”一些。
樊颖:其实,你父亲的愿望在你的生命过程当中还是实现了一个阶段。
赵念农:嗯,你说的是。我76年高中毕业以后当了一年多的知青,算是修理了一年多的地球吧。我应该算是最后一批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当时是去了我们海北州门源县西滩乡的老龙湾村。我们比前几届知青的条件要好一些,有知青点,知青们过集体生活。白天跟着生产队劳动,晚上知青们在一起吹个口琴、看个革命小说什么的。而且当时已经开始从知青点陆陆续续招工了。那会儿还没有高考,自己成分高,根本没想过推荐上大学之类的,所以当工人就是我们那会儿的最高理想,我一门心思想当个司机。我们在牧区长大的孩子,觉得开个车去西宁那是了不得的事。就像赵本山的小品中说“到最大的城市铁岭去”,现在我一看到这儿,就笑个不停,但当时真是那感觉。
樊颖:那你是什么时候听说要恢复高考了?
赵念农:到了77年的7、8月份,有小道消息说,要恢复高考,当时还怀疑,也没当回事。我姐姐那个时候已经在西宁工作了,我印象中,天已经冷了,她专门从西宁跑到海北来告诉我恢复高考了,而且是不论家庭成分一律可以报考,父亲也劝我要考。一旦决定要参加高考了,当时也很兴奋,回家把所有的课本都翻出来,背到知青点,一本一本的看,一本一本的学。樊颖:和现在参加高考的孩子们相比,你们那会儿远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和这么好的条件吧?
赵念农:啊!是。从76年中学毕业,到准备参加77年底的高考,已经一年多没学习文化课了,再复习的时候觉得基础差;从十月得到通知到十二月参加考试,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当时还要一边劳动一边复习,时间根本不够用;而且也没人辅导,也不可能进行系统的复习,心里也着急。
樊颖:经历了“文革”十年的蹉跎岁月,有这么一个机会,自然会倍加珍惜的。说到这,我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朋友们,这是一根很普通的擀面杖,在咱们青海人家很常见。你看见它也感到亲切吧?
赵念农:是。现在不用了。我们当知青的时候,大家轮流做饭,天天要用它。看见它,我想起个事儿。我们高考复习的时候,生产队在平整土地。当时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咋回事,我一干活儿一晒太阳就流鼻血,所以就让我专门做饭。面条一擀、馍馍一搭,我就看书。我们门源那个地方,脑山都是青稞面,白面很少,只能两个和起来晚上做顿面条,剩下的全做青稞面馍馍。为了学习就想偷懒,怎么就把青稞面馍馍的碱放大了,蒸出来的馍馍颜色发黑,是又难看又难吃,大家平时一顿吃三个馍馍的,只吃一个。本来我得一天做一次馍馍,这下可好,三天做一次,我还正乐呢,这下可有时间看书了,还没乐完,就被带队干部狠狠骂了一顿。
樊颖:在祁连山偏僻、孤独的小山村里,高考还是那么清晰地叩击着你们的心灵。考试的时候也很紧张吧?
赵念农:是。决定命运的考试啊。考完试就下乡劳动了,一榜一榜的出,没我,哎呀!沮丧啊。过了春节,十五都没过完,我就回知青点劳动了。知青点的很多知青都回家过年还没回来呢。当时很苦恼,高考把我们的心打乱了,因为对自己的前途有了选择,就有想法了。
后来,有一天天都黑了,一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的来了,说:“你是赵念农?”我说:“是啊。”他说:“我一早就出来了,把这个送到宝鸡湾去了,说没这么个人,我又往这赶,原来你在老龙湾。”我一看,是录取通知书。当时那种兴奋啊,虽然我的志愿上没有填这个学校和这个专业,但我高兴啊,失望之后的希望,只要有学上就好。
樊颖:朋友们,正是1977年,中国教育史上唯一一次冬季高考,却改变了许多人命运发展的轨迹。那时候,人们还不知道“暖冬”这样一个概念,但对像赵念农一样的青年来说,那个冬天的确是冬天里的春天,是温暖如春的。因为从那时起,他们走上了新的道路。
镜头:青海大学新校门、校园里现代化的教学楼等办公楼前的一排参天大树下访谈人:刘连新主题:对当年大学生活的追忆
刘连新:当时,我们学校只有几栋孤零零的砖楼,这周围都是农田。但我们班的学习气氛特别好。大家都舍不得浪费一点时间,到图书馆去占位子都是要排队的。办公楼周围的这一圈树都是我们77水田的同学们种的,现在都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我们班的同学们也为青海的发展建设作出了努力和贡献。
樊颖:这是一把剃头刀,我想,很多男同志都用这种工具理过头发,但这种记忆可能也是比较久远的了。
赵念农: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很多同学都会理发,基本上都是在知青点学的,我的手艺大家比较认可。同学们每人凑了是三毛还是五毛钱买了一套理发工具。每年期末考试完,我给班里男生集体理发。那时候,我们的生活都很俭朴。文革十年积攒下来的热情要释放啊,对学习机会特别珍惜,学习氛围特别好,大家都是如饥似渴的在学。我们都知道学的这个专业就是要下基层,要面对广大的农村、牧区。这可能就注定了我要和农民、农村、农业、农牧……打一辈子交道吧。
樊颖:这是一本农牧业方面的书,名字叫《青海省农村牧区经济区划》,作者是苟新京和赵念农。
赵念农:这书出版的早了,这是我在省农业资源区划办公室工作的时候我们写的。它是全国农业资源区划“九五”重点研究课题,可以说,它填补了青海省区域经济研究领域的一项空白,对全省农村牧区经济发展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那时候,连续有八九年吧,每年夏天都是在农村度过的。
樊颖:在前期采访中,我发现你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尽管岗位和职位在不断发生着变化,但是没有一天离开这个“农”字。赵念农:是。我对青海广大农村牧区有很深的情感。其实,知青的经历对我一生的影响仅次于高考。我从骨子里亲近农民、牧民,从内心里对青海的农村牧区怀有感情。我想,这是我当知青最值的地方。这种感觉是潜移默化的,但它已经渗入骨髓了。
我当知青的时候,生产队的煤特别不好买,往往是去很长时间都拉不上,有时候还跑空趟。我自告奋勇,因为煤矿的矿长是我们家邻居,我有点把握。去得时候我和老乡们赶着马车,老乡赶着个大车,五匹马的那种,我赶着个小车,两匹马的那种。那时候农村赶马车跟城市里开汽车的差不多,觉得威风啊。那时候到红旗煤矿要走一天,车厢里铺着草,我躺在草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老乡们唱着“花儿”,觉得咋那么好,那么自由。后来到了煤矿,我找到矿长,他一见我很惊讶。咋能不惊讶呢?我当时头发长长的,穿着个黑棉袄,腰里用麻绳一揽。后来我们就很快拉上煤了,乡亲们把我夸的,我心里那个美呀。当时煤矿上给等着拉煤的准备了个大房子,老乡们都是席地而卧。我当时就裹着老乡油渍渍的白板羊皮袄卧倒了,睡得那个香啊。
樊颖:现在想起来,都有一种成就感?
赵念农:不,不是成就感,是温暖感、幸福感。可是,咱们农村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对我触动也很大,就拿我们海北当时的“烧灰”说,因为自然条件差,为了提高地温,就把牛粪放到土里,踏地,然后烧,烧完了再垒起来。后来知道,这对土地结构破坏是很大的,但当时都是那么做。我们拿个背斗扬灰,一天干下来,只剩下两个眼睛扑嗒扑嗒的,又累又脏,当时就想,这个不行,得改改。
樊颖:都说七七级、七八级大学生为社会上演着一部传奇。因为30年前,高考,改变了千百万人的命运,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符号。而他们这代人也对国家有了更强烈的担当和使命。他们是新中国高等教育史上颇为特殊的一代大学生。他们大多来自社会的各个层面,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人生磨难,而磨难锻造了他们的意志,铸就了他们的信念。因为知识改变了命运,所以从你们这一代人当中,我们感受最深的是你们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
赵念农:是。比如说我,我是农牧区长大的孩子,我曾经当过农民,曾经过过靠天吃饭的日子,而且我是七七级大家庭中的一员。所以,我希望用自己的激情、才智来服务农牧民、回报农牧区,也对得起父亲当年起“念农”这个名字的初衷。
樊颖:最初我看到你的简历后,念农,这个名字给我的粗略的概念有两个:一是念农不忘农,二是念农念农经。
赵念农:其实,我想我父亲给我起名字时也肯定没有预见到现在“三农”工作是重中之重的。
樊颖:是的。说到近年来我省农牧业的发展和变化,大家也都有目共睹。我们青海电台的记者们也是把话筒指向了广大的农牧民朋友。
(出节目录音节选)
我们从传统的畜牧业向效益畜牧业转变,发展绵羊改良也就是一大于二,它的效益也就大于二,改变农牧民的传统生产经营方式,加快现代高效畜牧业建设步伐,提高农牧民收入。
政府帮上,能人领上,我们骑在羊背上奔小康。
草长好了,抗御自然灾害和防灾的能力从中就增强了,既有生态效益,又有社会效益。(录音止)
樊颖:听了这段广播录音,你心里也很欣慰吧。咱们广大农牧干部的扎实工作推动了青海农牧业的发展,在广大农牧民开创新生活的进程中,你们也付出了辛勤的汗水。
赵念农: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干着一项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咱们青海自然条件艰苦,农牧业发展真的不容易,内地付出一分力,我们得付出五分。所以,从实际出发,切实解决农牧民的生产生活,实现农牧业高效、生态、安全、持续发展是关键。
你看,刚才录音中谈到的,通过建设养畜配套工程,一个就是抵御自然灾害,另外结合暖棚、舍饲搞短期的牛羊育肥,这样草场占用的时间缩短,把草山保护起来。现在农牧民都体会到了这样做的好处。再一个,咱们青海省正处在发展生态畜牧业、促进生态保护和畜牧业协调发展的关键时期,我们提的是效益农业和生态农业。就是要从数量型畜牧业转向生态畜牧业的发展。这当中,还要加强畜牧兽医工作。建设养畜与传统放牧方式相比,在同样的草场面积,同样牛羊数量的情况下,产生的效益却大不一样。原来露天放牧,瘦弱牲畜比较多,这是自然畜牧业,是落后的生产方式。现在,半年放牧半年舍饲,现在膘情好的牛羊多,能够提前两个月出栏,不但保护了草场,还提高了农牧民的收入。
我们下乡做调研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三江源生态保护工程实施以来显现出的生态效益、牧民群众告别了传统的放牧生活,开始走上一条全新的生活道路:生活水平在不断的提高,思想意识上也发生着喜人的变化。草原生态保护建设必须尊重自然,尊重科学,更离不开群众的意识觉醒。
樊颖:三十年前的高考使中国迎来了教育的春天。三十年过去了,你对所参加过的高考有什么样的感怀?
赵念农:那一年的高考,对一代人来说是一次迟到的公平和公正。如果没有高考,我们会走什么样的路,这在今天无法想象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次考试给了我们一个丰富的人生。
樊颖:通过我们的交谈,我深深感受到你生命中的这份“三农”情怀,就像编织的这个中国结,每根绳子都是互相交错的一样,您的农牧民情怀、农牧区情怀和农牧业情怀也和你血脉相连。再过两天,我们就一起迈进2008年了,这个为您特制的中国结作为新年礼物送给您,祝您新年愉快,能够在更好地念好农经,为农牧民们服务;也祝愿我们青海的农牧业更好地向前迈进!
赵念农:谢谢你,也感谢大家。
沈红:生命的意义对一个人来说,或者是如同蜡炬般红火燃烧、照亮别人的无私,或者是如同春风化雨般润泽世间万物的博大。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1977级青海师范学院历史系毕业生、民和县第二中学退休历史教师李宪桂从来没有想到,她的身影能够和一段历史重叠在一起,她和整整一代人一同成为了中国新时代的见证者、亲历者。在20多年的教学生涯中,她用知识之光点亮了一盏小橘灯,照亮了山乡孩子的锦绣前程。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青海人民广播电台记者显丰和李宪桂老师。
显丰:大家好,我是青海台记者显丰。我身边的这位女士就是民和县第二中学退休教师李宪桂老师。你好,欢迎来到直播现场。
宪桂老师,你今天来到这里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宪桂:是啊,77年高考之后,我就是被这所学校的历史系录取的,当时叫青海师范学院。
显丰:那有这么几句话,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历史是一个发展变化的客观过程,任何历史都是通过时间和空间而存在的,离开了时间和空间,就无所谓历史。”
宪桂:噢,我曾经在一篇论文里写到过这样的话。
显丰:没错,你撰写的这篇论文曾经刊登在2001年第8期《青海教育》杂志上。那是一期特刊,上面记载了从全省各级各类学校中遴选出的25位优秀教师的先进事迹,并且登载了他们撰写的论文,而你就是其中的一位。
这本杂志我带来了,在这里,这是你的论文,这是介绍你的文章,“根植讲台勤奋育人——记民和县二中李宪桂同志”。
宪桂:其实我觉得当老师吧,就是要把书教好,把孩子教好,这是最起码的工作责任,应该的。
显丰:是啊,看似平常,其实也不容易。我今天带来的这个盒子,分量很足,因为这里面有你在过去的几十年历史时空中留下的印记。
我们一样一样来看,好,先来看一张照片,这是一位老人,看上去很博学,特别是他的眼镜背后透射出的目光看上去坚定而且睿智。
宪桂:这是我的父亲。父亲是个有文化的人,很重视教育,他常跟我们几个孩子说,“教育兴家”。
我是在乐都二中上的高中,70年毕业。那个时候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在全年级都是二、三名。那个年代比较特殊嘛,都是推荐上大学,可是我的家庭成分不好,一年年被推荐上大学,一年年不被批准,眼睁睁看着身边其他人一个一个都被推荐上大学去了,我就只能在生产队组织的铁娘子队里劳动,什么都干。
显丰:那后来呢?
宪桂:到了73年,我母亲不幸去世,我感觉天一下子就塌了,家里姊妹多,里里外外好多事儿都压在了我的身上。这时候公社干部觉得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我是高中生,那个年代高中生少,而且我劳动又好,再说当时乐都高庙完小的校长强烈要求对我网开一面,终于让我在那里当了民办教师,我也是当时学校里民办教师当中唯一的一名高中生,这一干就干了五年,边劳动,边教书。
显丰:苦不苦?
宪桂:那个年代啊,身体累,心里更苦,硬撑着呗。因为刚才我说父亲很重视教育,他自己就是49年毕业的大学生,当时是在甘肃兰州农业大学,毕业以后50年参加工作,在青海湖地区搞农牧勘察。后来因为历史原因,父亲辞去了公职回家务农,可是他从来没有放弃对我们的教育,而且让我们兄弟姊妹八个人都读书,所以我们家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了。
父亲总说,活人要有骨气,要奋斗,要站着活,这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记得当民办教师那会儿,他经常手把手给我上课,给我补习文化知识,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他教我《桃花源记》,告诉我那是怎样的一个社会背景,陶渊明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第二天我现学现卖,再教给我的学生。甚至我上了大学以后学历史,有时遇到不懂的知识,比如说干支纪年,回到家里就把课本往炕上一摊,让他给我教,因为他是古文通、英语通,他是老牌大学生嘛。我父亲奋斗了一辈子,我也奋斗了大半辈子了,可以说,我的教育开始于我父亲。
显丰:那当初,大学这道门槛是怎么迈过去的?
宪桂:我知道恢复高考的消息已经晚了,记得那都到了77年的十月底了,还是我大哥突然心急火燎地从他工作单位赶回来告诉我,说是有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论什么成分,不论有没有结婚,不论年龄,什么人都可以参加高考了,再不是以前推荐上学那样。
显丰:知道这个消息后,你有没有感到很兴奋?
宪桂:唉,说不清楚。你想那时候年年推荐上工农兵大学,年年被刷下来,心里也已经麻木了,只是觉得既然有这么一个机会,就去试一试。
显丰:那你父亲当时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宪桂:千载难逢!他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显丰:最终你还是去了。当时是怎么样一种场景?
宪桂:我们那时候在乐都县城考试,考场周围好像还有民兵站岗,考场很严肃,考试前大家也不怎么说话,因为心里都没底,不知道到底怎么个考法。教室里是两张桌子并排摆,一溜一溜坐,一溜县城的考生,一溜我们高庙的。我记得我是二十五号,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他还问我“怎么考?怎么考?”我跟他说,“别管,反正我们来考了就没枉活一生”。
显丰:这么说你当时不是很紧张。
宪桂:很坦然,那么多年了,反正考场这辈子我已经进来了,那时候心情反而很放松。
显丰:考试内容还记得吗?
宪桂:第一门考的是语文。当时老师从信封里拿出写好题目的纸条,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然后又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用白纸订的本子,后来听说,好多纸本来是准备用来印毛选的。题目有两道,一个是对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句话的看法,40分,另一个是作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60分,这就是语文题目。
显丰:哦,是毛泽东同志诗词《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中的一句,那你答得怎么样?
宪桂:我也没准备,也没想那么多,就当是两篇作文写完了交上去了。
显丰:最终成绩怎么样?
宪桂:我的语文最终得了78分。
显丰:那很好啊。难道说一点儿压力都没有吗?
宪桂:嗯,也有。那时候我刚考完回到庄子里,乡亲们都说,就我一个人能考上。把我吓得,我说怎么可能,大家说我原来学习就好,又听说在考场上我头也不抬,光是答题,就觉得我肯定能考上。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为我一个人在考。
显丰:我想这也是大家对你的认可和期待,要不然在这之前怎么会年年推荐你去上大学呢?那最后还是以让人满意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吧。
宪桂:是的,当时我们高庙文科也的确就考上了我一个人,不过在当时,命运还差点儿和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显丰:这是怎么回事呢?
宪桂:我的试卷被弄错了,当时乐都的分数下来之后我的分就没有,后来当时的青海省招办下来查卷子,才发现我的语文卷子和政治卷子不是一个人写的,后来找到了我的卷子,又重新算分,这样我的分数超过了录取分数线。
显丰:很富有戏剧性的一幕,我的心都被提了起来。现在我们还是来分享一下你当时被录取时的喜悦怎么样。
宪桂:我当时还在继续当民办教师,记得那天在办公室里,同事说有我一封信,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青海师范学院”,我想那里我没有认识的人啊,就顺手把信撂在了一边。这时候同事提醒我会不会是录取通知书呀,怂恿着我打开一看,里面一张白纸上写着“你被录取到青海师范学院历史系,是否愿上,回电”,那时候有要紧事一般都是发电报嘛。我当时还在发愣呢,同事们却已经像炸了锅一样,围着我大喊大叫,我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考上了。然后我就想赶快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父亲,从学校到家里,将近两里地我都不知道怎么跑回去的。回去我问父亲上不上,父亲高兴地大声对我说“上啊!上啊!”然后马上帮我回电报,以最快的速度帮我办好了入学的事情。那几天,我好像一直晕晕乎乎的,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78年4月9号我到青海师范学院报到那一天,虽然比别人报到晚了一些,但终归是赶上了。
显丰:我这里有一个日记本,本子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我来给大家读一下其中的一篇日记:
“1978年4月9日,星期天。今天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踏进了我梦寐以求的大学——青海师范学院的大门,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啊,八年了,我多么渴望走进大学的校园……我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一定要发奋读书,来报答祖国对我的培养”。宪桂老师,那一天应该是踏青节,我想在那一天属于你和你们这一代人的春天来到了。
宪桂:是啊,那时候多幸福啊。不过过了一阵儿,我个人又出了点儿问题。那时候当民办教师,天天劳动,身体有病,到了大学里四节课上不下来,头疼,到第四节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加上其他同学人家在一起谈天说地,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你想人家有好多是从城市来的,而我当时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嘛。这样上了一个多月,我就感觉上不下去了,于是我给父亲写了封信,说我不想再上了。
显丰:父亲怎么说呢?
宪桂:父亲给我回信说,你要坚持,活人就要这样的,要坚持。有一段时间我病得厉害,回到家里,父亲就每天亲自带着我到地里去拔野草,给我讲做人的道理。后来我总算撑下来了,第一学期考完试,我都不敢看自己的成绩,生怕有不合格的,结果没想到连一门都没挂起来,这一下我就有了信心,到了后两年我就成了班里二、三名的学生,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所以说,父亲也是我心中的一座山。
显丰:这样一来,老师、同学们想必也对你刮目相看了。
宪桂:其实老师和同学一直都对我很好,我经常感慨,我这辈子在不同的时候总能遇到那么多好老师,从小学到中学到我当民办教师,都在帮助我,到了大学里,又遇到了那么多好老师,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同学。
显丰:是啊,我们来看一张珍贵的老照片,这是1977级青海师范学院历史班老师同学的毕业留念,还记得他们吗?
宪桂:当然啦,毕业到现在二十多年了,老师们都退休了,我们这些同学也都老了,就算是最年轻的也有五十来岁了。不过我知道他们都是各自行业中的精英,岗位上的中坚力量,而且我也能够清楚地记起他们当年的样子,也时常想起他们。
显丰:谁说不是呢,其实他们也在惦念着你。好,让我们通过录音来听一听他们都想对你说些什么。
〔何瑞春〕这个学生在学校里面学习很用功的,到民和去以后工作也很认真的,我一直很关心的。现在我在浙江宁波,祝愿李宪桂更加努力地为青海的教育事业做出她的贡献。〔黄新亚〕宪桂,我现在在北京语言大学教书。我记得我们是1978年在一起学习,现在我们也都到了退休的年龄了,回想三十年前参加高考,改变了我们各自的命运。听说你一直在教书,一直在教学岗位,很希望再见到你。)
显丰:宪桂老师,你的老师何瑞春教授,还有你的同学黄新亚老师都很想你,他们对你的评价都不错,期望也很高啊。哎,我有点儿好奇,你当年毕业后为什么选择去了民和二中呢?
宪桂:因为我爱人大学毕业后在那里教书,当年他上大学时我等他,我上大学时他又等了我四年。
显丰:据我了解,你82年进入民和二中,到86年的时候就被评为青海省教育战线先进工作者。
宪桂: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嘛。那时候真的就想把所有的时间用在教书上,别再把孩子们耽误了。让我欣慰的是,86年我第一次带高中毕业班,班里就有11个孩子考上了大学。
显丰:这在当时的民和二中也创了记录了吧。
宪桂:是啊,往常学校里一年也就考上两三个。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学校领导就专门让我带毕业班,带了十几年。
显丰:那也真是难为你了,可这样身体能吃得消吗?
宪桂:嗨,那个时候每次是学生毕业了,我也毕业了,学生毕业我要到医院去治病。记得生我女儿的时候,赶上教学任务紧,也顾不上安心调养,身体就作下了病,所以到现在身体也不是太好。
显丰:唉,太不容易了。
宪桂:可能老师就是这样,一站到讲台上,就什么都忘了。
显丰:那你后来有了那么多荣誉,你看这些证书……,我这盒子里根本就装不下,这还只是其中一少部分,就凭这些,你就没想着换个更好的地方吗?
宪桂:说真的,那时候好多人也劝过我,说凭我当时的资历,到东南沿海的大城市去教书可以享受多么多么丰厚的待遇,而且青海师大也曾经想调我去,当时课程表都给我排好了。
显丰:为什么不去呢?
宪桂:也没想那么多,老师嘛在哪儿都是教书育人。
显丰:我这里有一本你当时的工作笔记,里面你谈到了这一点。我们来挑着念几句,这是1994年9月写的,“近几日来同事们都在纷纷议论着‘教师下海’的事……当我看到学生渴求知识的眼神,想想自己走过的路,心中总有些不舍……如果离开了养育自己的土壤就会一事无成,任别人怎么样,我还是一心一意上好课,干好本职工作,这才是我自己”。
宪桂:其实孩子们教出来了,我也就知足了。更何况大家也都认可我,还给了我那么多荣誉。
显丰:宪桂老师,这张和宋秀岩省长的合影是在省会议中心门前照的吧。
宪桂:对,这是我在03年参加省十届人大一次会议时照的。可能是在基层教育岗位上做了一点工作吧,我在93年被推选为民和县政协委员,98年第一次光荣地当选省人大代表,07年我再次被选为省人大代表。对我来说这些是荣誉,也是责任。
显丰:在你这几十年的教书工作生涯当中,你觉得谁给了你支持和帮助呢?
宪桂:我这一辈子确实遇到了不少好人,不少好老师,特别是这些年,我丈夫也应该算一个。他也在民和二中当老师,教物理。我今年刚刚退休,他还没到退休年龄。他人好,平时我的工作比较忙,一些社会事务也比较多,他不光要在学校把自己的课上好,还要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有时候他跟我开玩笑说,我在家里比你忙,可是你有那么多红本本,我却连一个也没有……其实说真的,要是没有他支持我,我就走不到今天,所以我想说,我的这些荣誉也应该有他的一半。
显丰:是啊……朋友们,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张照片是李宪桂老师夫妇二人前不久刚刚照的,可它已经被永远地定格了。他们夫妇在生活上相濡以沫,在工作中互相支持,像一对并肩作战的亲密战友,原本我们想把宪桂老师的爱人也请到直播现场,但遗憾的是,就在一个月前他倒在了三尺讲台上,永远地告别了他的学生、他的家人和他钟爱的教育事业。“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想这两句诗用在宪桂老师夫妇二人身上最为贴切不过。
宪桂老师,我想咱们民和有那么多美丽的桃树,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就有你们结出的累累硕果。好,我们来听一听你的学生想对你说什么。
〔史玉函〕大家好,我叫史玉函,现在是中国地质大学的一名大四学生。我的母亲是李宪桂,我既是妈妈的女儿,也是妈妈的学生,我的母亲对我来说是一位严师慈母。在学习中告诉我要以勤恳认真的态度对待学习中的每一个问题,在生活中告诉我要做一个强者,要用自己乐观的心态去面对人生中的每一个关卡。我妈妈在1977年参加高考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参加工作以后教书育人又改变了更多人的命运,所以我很感谢我的妈妈。在之前我的父亲不幸过世了,我想告诉妈妈也要自己变得更坚强,我也会一直陪着她。〔陈海青〕我考上大学后选的专业也是历史,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到李老师的影响,李老师是我们的历史老师嘛。我毕业以后到了二中,李老师在教导处工作还带历史课,我们经常探讨,她给了我大力的支持,使我的教学水平不断地提高,也培养出了一批好学生,我特别感谢李老师给我的指导,尤其是精神上的鼓励,虽然她现在退休了,但是她永远是我的老师,老师,谢谢!)
显丰:朋友们,教育兴家,教育兴国。1977年的高考,点亮了宪桂老师心中的那一颗火种,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她把这颗火种播撒到了许多颗高原青年学子年青的心上,温暖他们,照亮他们。
无论在我的学生时代,还是现在,我都非常喜欢听、喜欢唱《每当我轻轻走过老师窗前》这首歌,感染于它的内涵,沉浸于它的意境。在今天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让我们共同向1977级的宪桂老师致以深深的敬意。
沈红: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现场的观众朋友,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是一个医生的天职,也是从知青点一步步奋斗上来的77级青海医学院毕业生张红武的理想。工作中的甘苦、生活上的波折,都在她绵绵的话语中云淡风轻地一掠而过。对家人的依依深情、对病患者的细心呵护、对事业的孜孜以求、对未来的美好期许,都让我们感受到她作为医务工作者的责任和忠诚。
尚英: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青海人民广播电台记者尚英,先期采访的时候,看似柔弱的张红武深深打动了我。她骨子里总是透着一股子硬气,在敢为自己做主的三十年里,她淋漓的书写着自己丰富的人生。
1977年,曾经关闭了整整十一年的高考之门,重新向所有的人敞开了,不论出身、只讲自身表现、择优录取的招生政策,在人的心底击起了阵阵涟漪,这涟漪在心中一存就是三十年,三十年前那迟来的公平和公正,让所有亲身经历的人都刻骨铭心、铭心刻骨。虽然,今天这记忆留存的只是美好。但是,那刻在心里的痕迹却永远难以释怀。捧起三十年前的记忆,让我为您介绍文弱而倔强的青海医学院1977级中医系学生,青海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中医科主任医师――张红武教授。
尚英:欢迎你!红武,请坐。红色的红、武装的武,我倒觉得你的另一个名子张惠娥更加的适合你……
红武:毛主席说:不爱红装爱武装嘛。三年级,十岁的时候我自己改的名子,叫张红武。
尚英:(笑)一个十岁的孩子就为自己做了一次主?
红武:是,不止这一次,自从我改了名字,自己做主的事就多了。我高中毕业也是自己报名“上山下乡”的,完全是自己做的主。
尚英:来,回头看看,还记得这张表吗?
红武:当然了,这就是1975年我“上山下乡”时填的那张表。当时我爸妈他们想给我在大通粮油厂找个工作干,说我个子小,身体也不太好,下乡是要吃苦的,就不让我下乡,我坚决不同意,可是又拗不过他们。嘿,我的倔劲就上来了,他们越是不同意我就越要去,我就瞒着他们悄悄地报了名。晚上回家把一条褥子和被子捆在一起,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溜出家门,第一个到达集合地点,就怕家人发现了把我揪回去。就在我得意地等齐了大家,临出发时才发现,我连该带的脸盆,水壶,洗漱用具等等全都忘拿了。(大笑)可是,这些阻挡不住我的脚步,我头也没回的来到了我们的知青点:大通县后子河乡新寨大队。
尚英:那个特殊年代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一个身体柔弱、长相腼腆的倔姑娘开始了自己选择的知青生活……
红武:对,刚下乡就赶上冬季“治河造田”,治理沙石地,平整土地,那场面就跟电影里演得一样,热火朝天的感觉扑面而来,别提多带劲了,我们很快就投入到劳动中了,没过几天我就可以推着装满土的架子车,在车流中穿梭了……
尚英:不简单嘛!
红武:因为来回运土是从半山坡上往坡下运土,不用太费力气,但没有技巧也不行,有一次我就自己推着一车土往下运,谁知道这一跑我刹不住车了,结果眼睁睁地就连车带人一下子翻到土堆里去了,不夸张地说,是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我从车子下面的土堆里刨出来的,当时,满身满脸的土,活像个出"土"文物,就那样,我扑拉扑拉脑袋、掸掸土说没事,反到把从土里刨我的农民们全都惹笑了……
尚英:(回身指照片)这就是那时候吧?
红武:是。
尚英:不服输的倔姑娘,那时 的记忆里全是欢笑声吗?
红武:不,1976年11月我告别了知青生活,招工到桥头发电厂工作,当锅炉工。和我一起被招工的还有五个,他们分的工种都比我好,就是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造成的。但是,我就是不服输,从看气压表到往锅炉里填煤渣我都干得特别卖力气,特别带劲儿。结果一次意外,我的左脚被锅炉房里放置的一个铁工具砸了一下,当时只是止住了血,就没把疼痛、麻木啊这些感觉放在心上,过了几天后,四个脚趾头没有任何知觉了……
尚英:砸断了?
红武:断了,只有手术了。在医院手术的时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了,恳求大夫说:我才19岁啊,你千万别把我的脚趾头都剪掉……有一个老一点的医生说,你要听话我们就给你治好,不听话就给你剪掉。我一听吓坏了,说你们叫我干啥我就干啥,求求您一定给我治好了……结果四个砸坏的脚趾保留下来了三个,截掉了一个,现在我的右脚只有就是四个脚趾。这以后我懂得了害怕:害怕洗澡、害怕夏天穿凉鞋……但是也就在这个时侯我就暗暗地抱定了以后要当医生的念头。
尚英:你没觉得这在当时是一个不现实的想法,你已经参加工作当了一名工人?
红武:说起这事,我觉得就是命中注定的。当时,我刚出院回家就听到收音机里广播要恢复高考的消息,可是,我又害怕了……
尚英:有了实现理想的机会,一个敢给自己做主的倔姑娘反而害怕了?
红武:您忘了,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啊……
尚英:当时邓小平不是指出:这次考试只要个人表现好、择优录取吗?
红武:但是说归说,我就担心不能兑现?那几天我就整天想这件事,走路、干活、醒着、睡着……做乱七八糟的梦,后来干脆瞪着眼睛整夜整夜地想,根本就睡不着……
尚英:从古至今,人们一直在寻找教育权的平等,柏拉图最早提出要实施初等义务教育,亚里士多德提出要用法律来保证教育权利;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兴办私学的孔子用四个字——“有教无类”表达了“人不分贵贱都有平等受教育权”的主张。我们小学教室的墙虽然有很大的裂隙,但是却不妨碍我们在墙上写着“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如何运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参与公平竞争,这是最重要的……
红武:是啊,我就这样想着、想着……倔劲又上来了,想与其这么等着不甘心,不如碰碰运气,我就下决心开始复习……尚英:如今,每年的高考都会受到社会各界的高度关注,因为这是关乎每个考生的前途命运、并且最能够体现社会公平原则的一次竞争。1977年的秋冬之交,是中国一个迎考和赶考的季节。高考的恢复,也是公平公正社会原则的回归。红武,这一点,作为当时有家庭成分障碍的你感受应该比别人深……
红武:是,就说考试那天,特别强烈的倒不是说因为我去考试了,而是看到了一个平时没看见过的一个很奇特的景象,就是所有的,不管你是养猪、养鸡、打草、割草、耕地,或者你是农场的副场长、党委副书记、连长、指导员,大家都排队。大家是平等的,我要对你尊重,你要对我尊重,什么也没有,我们剩下的唯一的一个,就是人对人的尊重。这是我回想起来那一天考试的时候,能够永远记着的感觉。
尚英:这一次公平之旅,影响了你的一生?
红武:是,当时好多同学都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没有我的,我想完了,肯定没录取上,可能又是成份问题。在我不知所措很失望的时候,我接到了青海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拿着迟来的通知书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入校之后,才听老师说,就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受影响了,扩招之后才被录取。你想有多少像我这样成份不好的人,在这次考试中得到了公平的对待而改变了命运啊!
尚英:这个有惊无险的命运插曲,伴随着时光的流逝,成为了你心中永不褪色的一段记忆。
投影仪上,这是你入高校的第一张照片吗?
红武:是,那个时候,很少有人有照相机,这张照片挺珍贵的。(指照片)当时我们班的同学有的已经成家了,还有的都有孩子了,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那个第一排的第二个,就是我们班的张伟,她是46年出生的,比我大11岁,他们生活中是大姐大哥,学习上更是我的榜样,学习都特别刻苦,那个时候我们的照明是限制的,夏天晚上7:30分,冬天6:30分才开电闸,看书的人都跑到学校图书室去看书学习。还有的,在解剖窒一呆就是大半夜,回到宿舍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是常事。都非常珍惜这个太来之不易的机会。从来不比吃穿,我们都是两个同学伙在一起打饭,每个月有11块钱的助学金就够了……
尚英:社会开始了公平,让大家有机会进入大学学习,珍惜一分一秒的时光,那一代的大学生就像是一块海绵,要汲取知识海洋里的每一滴水分。就是在这样安静、忙碌的学习中,红武度过了自己五年的大学时光,如愿以尝地成为一名白衣天使。
尚英:在咱们省一流的大医院里当医生,已经24年了,日子一天天过,工作一天天的干,时间久了也觉得平淡无味了吧?
红武:恰恰相反,这是我自己做主选择的职业,是我的理想,所以我始终都对工作怀着热情:每一个病人、每一个眼神、每一人病历、每一个场景,甚至医院里的来苏水味……对我都有吸引。
医生的一举一动对病人很重要。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有个女病人大便失禁抹了一床,子女看了不动手,我一边说他们,一边和另外一个医生帮她擦洗干净,当时病人感动的哭,我也哭,我刹那间觉得自己懂事了,因为我也为人子女,我也有父母……
尚英:人与人之间的这种情感交流让你成熟了……
红武:是,像2000年的时候,湟中县的一位农村妇女到我的门诊看病,挂号、取药后钱花完了,没有回家的路费了,当时她就一直站在门傍边无助地看着我,不走也不敢说什么,我当过知青,我能读懂她眼神里的无助,就掏出几十块钱给了他。别人以为她是我家的保姆或是亲戚,还有的说,到湟中也不需要那么多钱,给她那么多,我想,我也曾经是她们中的一员,几十块钱还能帮她解决一点其它小问题吧。
尚英:医生,不仅给病人解除病痛,还要有高尚的医德,对病人怀有同情心,让爱更加深厚。
红武:是,做为一个医生应该是医德和医术都要好。
尚英:医术的精进得靠业务实践哪?
红武:是的,2004年6月,有一个去西藏安多做“急性胃肠型高原反映的中药疗效观察”的课题,那里海拔4千多米,丈夫也担心,说我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就说别去了。院领导也很矛盾,他们觉得我合适,但又怕我身体不行。当时正在修青藏铁路,那里有很多的工人,是出课题的一个最好时机。一想到课题,我的倔劲又犯了,又为自己做了一回主,去了。到底年龄不饶人啊,在安多,我的身体果真很不适应,嘴唇发紫,呼吸困难,晚上根本无法入睡,穿着羽绒服还特别冷。我就暗暗对自己说,你可是自己做主来的,别给自己丢了人!这么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就来到赶修铁路的工人中间给他们检查身体。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工人,胃肠不舒服了好多天,不吃饭,多吃一点就呕吐,就这样还坚持干活,看到他那样子把我难受坏了,我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流眼泪,他问我“阿姨怎了,怎么哭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听他这么问,我就更难受了,我心想,傻孩子身体都这样了还全然不知,在这种地方,走路都难受,还干这么重的活。再看看别的工人大多都有胃肠疾病,他们中有的就跟自已的孩子一样大,看着就让人心疼,晚上睡不着觉,我就想,如果能给他们发明一个设备带在身上、减少一点痛苦多好……现在我们正研究“中医结合定向治疗肿瘤”方面的课题,如果我们在这个课题上有所突破,那对肿瘤病人来说应该是件极有益的事情。
红武:是在日本拍的,1995年,我在长野县饭山红十字医院研修,有一位在中国住了几年的日本老太太,回到日本后得了偏瘫,很抵触医生的治疗,我就用汉语和她交流赢得她的好感,引导她配合治疗,搀扶她行走,给她按摩,扶她在机器上煅炼,后来只要她见到我就说:“中国美人医生来了,还使劲挣扎起来说,我要吃药。”在我回国之前她能行走了。当她听说我要离开日本时,她说:“你是中国的美人医生,长得美、心眼美、医术美,你先别走,在我家住下来,等我病好了我送你走”。
尚英:你把咱们中国的好医术带给了国外的朋友,以高尚的医德和精湛的医术在彼此的心灵里架起了友谊的桥梁,此时此刻,和我一起重新捧起三十年的记忆,感触很多吧?
红武:我感激我为自己做主的所有经历,它们让我拥有丰富多彩的生活,我感激让我实现人生理想的高考,它让我受到公平待遇,这公平的机会惠及我的一生。我感谢大家分享我的幸福、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健康长寿。
尚英:朋友们,1977年的冬天是温暖的,1977年,青春的狂喜胜过任何后来的这样那样的节日,1977年,奇迹般地光亮把青年脚下的路照亮了,他们发现,原来这一生,还可以有机会让自己开始另一种生活……让我们深怀感激,把美好的祝福传递……
旭东:记者这个行当,在很多人眼里是无限风光、耀人眼目的代名词,只有当你位列其中,亲身体验了其中的甘苦悲喜之后,才能真正认识和理解到这个职业光环笼罩下的素朴无华和沉潜魅力。
王宏伟,1977年考入青海师范学院中文系,现任新华社青海分社副社长。作为77年恢复高考后进入大学学府的一个幸运儿,他的身上始终葆有着属于30年前那个时代的独特印记――诚恳、勤奋、平和又执著。下面,我们和青海人民广播电台记者董翔一同来结识王宏伟。
董翔:朋友们,记忆,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今晚,当我来到这个直播现场,呼吸着空气中飘浮着的干冽、清醇气息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17年前我在这所校园中曾经度过的难忘的青春岁月,当中的纯真无暇至今叫人深深怀恋。如果,把这条记忆之线再拉长十三年的话,在我们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难以忘却的数字――1977。
1977年,王宏伟刚满20岁,正是热血沸腾、激情勃发的青春好年华,也正是在那一年,他成为了整个时代大背景下和众人眼中的幸运儿--当年恢复高考后青海师范学院招录的第一批中文系大学生,和那一年众多心怀梦想的年轻人一道,踏上了祖国为他们划定出的一条充满希望、朝气和无穷力量的前行轨迹。
宏伟,我想,今晚你回到母校,和这么多的校友聚在一起,心中肯定有许多感慨,能告诉我,此时此刻你想到了什么吗?王宏伟: 1977年,是我们那代人参加高考的时间,到今天已经整整30年了;我还记得那一年的作文题目是毛泽东同志的一句诗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现在,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对我、对我们那一代人有着特殊意义的三个时间数字。董翔:嗯,1977年、30年、1万年,本来是三个不同的时间概念,却因为一个相同的事件交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主题。咱们国家和你们每个人的命运,也都因此而发生了巨大的转折和变化。
王宏伟:而且今天来到母校,我还有一种特别深的体会――我觉得啊,对于一个奋进的人、奋进的民族、奋进的国家来说,别说是30年,就算是一万年,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其实都可能只是一个瞬间。1977那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让我们短暂停留,也让我们保存了永恒,这让我深刻感受到时间的可怕,也感受到它的可爱与可亲。
董翔:好,今晚我们的故事就从第一个时间段开始吧。
我了解到,参加77年高考之前,你是在咱们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乌兰县的宗务隆乡下乡插队当知青,从电影和小说上我们也知道,当年的知青生活都很苦,拿惯了钢笔的手要握起锄头、铁锹,磨出了老茧,白净的肌肤要在烈日下暴晒、被寒风吹得起了干皮,更别说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和社员们一起挣公分了。
现在你回忆那一段日子,老实说,难吗?
王宏伟:要说不苦、不难,那是假话,我当时是在乌兰县光明二队插队,旁边就是巴音河,。我在知青点上呆了整整一年,大伙儿一起劳动,秋季牧业生产紧张的时候也帮着队上剪羊毛、打草库仑、拉羊粪。不过毕竟是年轻人,身体壮,也要强,觉得那点苦不算啥。
董翔:年轻的王宏伟在柴达木戈壁瀚海的广阔天地里,挥洒着汗水和热血,艰苦忙碌的日子里,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个大学梦,他总在想,什么时候能实现这个梦呢?听说那时候你哥哥姐姐都已经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上大学了?
王宏伟:是,他们俩一个在当年的工农学院、一个在医学院。75年的时候已经有政策,知青可以招工回城了,说实话,我那时候一门心思就是想上大学,当时的政策规定是只要在基层锻炼两年就可以推荐上大学,我想我也差不多快等到了,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招工的事儿。结果9月初接到通知,我被海西州委组织部招干,之后又被抽调到蓄集乡和怀头他拉乡知青点做带队干部。
董翔:大学梦被暂时搁在了一边儿,你又在基层呆了两年。和知青们一起住在地窝子里,在风沙漫天的戈壁瀚海里继续改造、修理着地球。艰苦的环境、紧张的工作,并没有让你忘记那个大学梦。后来知道要恢复高考的消息,特别高兴、特别激动吧?
王宏伟:那当然了!77年初冬,我刚从知青点回到德令哈没多久,就从广播里听到要恢复高考的消息,我记得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太好了!机会终于来了!当时因为距离考试时间很近了,我担心复习时间不够,就去找领导,希望腾出一些时间准备考试,部里领导非常支持,临考前最后一星期每天让我放假半天去复习。
董翔:应该说,恢复高考是当时全国上下都关注的一件大事,毕竟耽误了十年的光阴,大家学习知识的愿望都很迫切。不过,当时的学习环境可比不上现在吧?
王宏伟:那是!那时候可没有这么多的参考书、辅导班,谁要是能找着一本中学教科书,就像是现在的追星族拿到刘德华、周杰伦的签名那么珍贵呢!没办法,我也只能尽力找一些复习资料,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到德令哈东北角的一座小山下念书、背课文。因为对历史、地理不太熟,我就找了一本中国地图册,看着里面全国各地的丘陵、山脉那些标注加强记忆;历史纪年表是全靠翻《新华字典》背下来的,对了,我还背过一些小说中的文学描写段落,丰富自己的知识,你别说,考试中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董翔:你当年参加的是文科考试?还记得当时的成绩吗?
王宏伟:语文、数学、史地三门课平均分大概是71分,成绩应该还算不错。我当时第一志愿填报的是兰州大学中文系,第二志愿是青海师范学院中文系。学中文,是我从小的一个梦想,想用自己的笔书写理想、实现理想。
董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喜欢看书读报,关心时政,这似乎是当年那一批青年人的集体特征。他们渴望用知识改变命运、报效祖国,为国家的复兴和建设奉献力量。
董翔:1978年3月,季节还是春寒料峭,对王宏伟和他们那一代人来说,却是如同火热炎夏般热情浓烈的记忆。如同刚刚从沙漠中历经万里苦旅归来的行者,他和学友们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知识的甘霖。大学校园对他而言,是青春的圣地,更是理想的熔炉。人流不断的图书馆里、飘散着丁香花芬芳的操场边、深夜还亮着灯光的教室、宿舍里,每一处、每一地都留下了他们追赶时光、燃烧青春的足迹。
董翔:朋友们,我们身后这张照片是青海师范学院中文系77级的毕业照。
放大一点,眼尖的观众就能在这张照片上发现很多大家熟悉的面孔:著名作家杨志军、著名诗人、评论家唐燎原、现在青海师大的副校长赵宗福、中文系教授赵成孝、音乐系党总支书记侯宏生、青海民族学院副院长徐荣生、《西海记者》主编王湘江等等。不过,我们找不到宏伟,那会儿你在哪儿呢?
王宏伟:那时候学校恰好派我去北京大学进修,准备回来在中文系开设美学课程,所以很遗憾,没赶上拍毕业照。
董翔:遗憾是挺遗憾的,但是我们也同时知道了,当年在班里宏伟真的挺优秀的,正因为这样,毕业后他又被留在学校担任教学和行政工作,之后又进入新华社青海分社,成为了一名出色的记者。
董翔:革命战争年代创建于延安的新华社是国家通讯社,能够进入这家中央媒体工作,是每一个新闻工作者梦寐以求的愿望。大学毕业后的王宏伟,已经在省内外的很多报刊、杂志上发表了许多美学论文、新闻和文艺作品,很多人都在默默关注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
王宏伟:做记者,是我始料未及的一件事。当时新华社青海分社急需一批既拥有较高文化知识水平、文字功底扎实、又具有吃苦精神、能够扎根高原的一线记者,我记得是86年的一天,当年新华社青海分社采编部副主任蒋鹏来到师大,我陪他到中文系物色应届毕业生到新华社工作,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开门见山地说,其实他们就是来考察我的。
董翔:你事先不知道吗?
王宏伟:不知道!蒋鹏还问我呢,你那么积极地给我们推荐其他人,怎么就没想过推荐你自己呢?你不想到新华社工作吗?(笑)新华社啊,谁不想进去啊!不过我从来没想到这个幸运能落到自己头上,所以听他们这么一说,想着这回是真的有机会通过手中的笔实现自己的愿望,真是特别激动。进社以后,我热情特别高,真是憋足了劲儿在干。不过,我得告诉你,干事业光有热情是不够的,你知道吗,我第一个月连写了9条稿子都没有通过,一下子还真有点懵了。
董翔:你们那代人可不会轻易认输放弃,这点挫折反而更激励了你的意志和潜力吧?
王宏伟:对啊,于是我也自己琢磨,和前辈记者的差距到底在哪儿?应该怎么改正不足。就在那个过程中,我第一次认识到,作为一名新华社记者,独到的新闻视野和开阔的眼界襟怀,是他所必须要具备的素质。
董翔:进入新华社的头10年,宏伟一直担任一线记者,辛苦忙碌的采访经历让他乐在其中。新华社记者不仅要采写新闻报道,还要长期深入基层进行调查研究,我听说有一年差不多有大半年的时间你都不在家?
王宏伟:对,那一年下乡采访、调研的任务比较多。
董翔:那时候,孩子还小吧,妻子有没有埋怨你?
王宏伟:那时候女儿刚上学,我爱人单位上工作也忙,但没办法。我们这代人经历了一个特殊的年代,对知识、对成功的渴望特别强烈。而且作为新华社记者,我深知我们肩上所担负的反映社会热点问题、维护群众利益的责任有多重。
董翔:在21年的新闻生涯中,宏伟作为社里的骨干,参与了很多重大题材的采访报道工作,像西藏自治区解放四十周年、青藏铁路开通等大型报道,他始终坚持用手中的笔和相机记录着青海高原改革开放、欣欣向荣的巨大变化,用自己的足迹丈量着青海城乡从贫穷落后迈向富裕小康的每一个图景,实践着一名新华社记者的社会责任和历史使命,用出色的工作成绩回报社会。
董翔:这些年,宏伟几乎跑遍了青海的山乡大地,采写了大量的新闻稿件,其中既有针砭时弊、反映群众呼声的内参报道,也有为国家发展、社会进步鼓劲呐喊的公开报道。他告诉我,全省他至今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就只有玉树州的杂多县。听他和乡亲们用流利的青海话聊天、唠家常,我几乎忘记了他是一个骨子里流淌着燕赵豪气的河北汉子。我想,在这个过程中,你肯定也也结识了很多的朋友吧?你还记得李长莲吗?
王宏伟:李老汉啊,当然记得,他是我的一个采访对象,也是我的好朋友。那时候国家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我写了一篇《果园起风波,法官三断案》的报道,说的就是民和县果农李长莲承包土地被侵害的事情,后来经过县委、村委会的协调,李老汉的承包土地纠纷最终是得到了圆满解决。
董翔:我还听说,直到现在,每年到了金秋硕果丰收的时候,李老汉都会给你捎来一篮自家果树上结下的果子?
王宏伟:是的,他是想让我也一起分享果园收获的喜悦。每次看着那些清香甘甜的果子,我心里都特别感慨,作为记者,我们干的就是分内的工作,但群众都记在心上,对我来说,得到他们的支持和鼓励,比获得一个新闻大奖还让我快乐踏实。
董翔:一次采访让这个来自河北雄县的农民的后代和河湟谷地朴实的老农成了莫逆之交,结下了深厚情意。
董翔:作为一个记者,我还没机会到过玉树藏族自治州,也没有去过囊谦县的达那寺,不过我对那里纯净和谐的自然环境和丰富的藏族历史文化可是向往已久了。
王宏伟:这样说来我就要比你幸运了。达那寺也是我非常向往的一个地方,能够亲身感受那里美如仙境般的风景和纯朴悠久的文化遗存,也是得益于记者这个职业。
去年夏天,当达那寺被确定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后,我们社里组织去做了一次实地采访。现在回想起来,那次采访真是太不容易了。一路上翻了好几座山、穿越了澜沧江峡谷,我们是从县城租的摩托车去的,一路上都是羊肠小道,旁边就是万丈悬崖,一不留神就可能回不来了。我身子又胖,到最后带我的那个司机都骑不动了,我俩就推着摩托,天都黑了才到了达那寺。不过能够在寺院中亲眼见到史传格萨尔王三十员大将的灵塔和宋代珍贵文物,还和寺里僧侣交上了朋友都让我特别欣慰。我们的报道发了以后,中央和省上都很重视,解决了当地的水电、通信等问题,现在那里僧侣的生活条件和文物保护设施都有了很大的改善。你看,这就是达那寺阿边活佛前两天用手机给我发的短信,
短信内容:(王社长,最近忙吗?新年快到了,祝你新年快乐、扎西德勒!)
董翔:看来达那寺现在手机信号也连通了。
王宏伟:对啊,看到他们不再与世隔绝、有了更多的发展机会。这是让我最高兴的一件事。
董翔:我想,这就是一个记者最渴望得到的荣誉和表扬了吧。其实,它就这么简单。如同当年在青春岁月中结下的情谊,纯净无暇,却滋味绵长。下面我们连线宏伟的同班同学、现居山东青岛的著名作家杨志军,分享一下他和王宏伟当年的同学情谊。
董翔:你好,杨志军,我是青海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董翔。
杨志军:你好,董翔,青海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青海师范学院77中文系的杨志军。
董翔:志军,现在我们正在咱们母校举行纪念高考恢复30周年的直播活动,当年你们77级中文系的很多同班学友都在现场。今天我现场采访的是王宏伟。两位打个招呼吧。
王宏伟:志军,你好吗?我是宏伟,最近忙什么?
杨志军:一听就是你宏伟,你好你好,我一切都好,在准备下一本书的出版。
王宏伟:祝贺你啊,不过也要保重身体。
杨志军:哎,谢谢!你们也要多保重。
董翔:两位有几年没见了?
杨志军:嗯,大概有三、四年了。非常想念同学,想念我们的七七级。
董翔:宏伟曾经给我讲过一个小故事,说当年在学校参加“一二九文艺会演”时,排过一个小话剧,你还记得吗?
杨志军:记得!《张飞审瓜》嘛。我记得那是宏伟改编的,演员有他、徐荣生,特别幽默,让我们大家都笑疼了肚子。宏伟多才多艺,爱好写作,喜欢篆刻,还会作曲,有艺术天分,又为人忠厚,老师和同学们都很信任他。我们班有40来个同学,年龄最大的30岁,底下还有17、8岁的。大家的感情都非常深,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虽说现在见面的机会少了,可感情却越来越多了,这就是永远的七七级!
王宏伟:那时候我们班里的学习氛围也特别好,同学们互帮互助,都非常勤奋,现在好多人都在教育界、新闻界、文化界中取得了不菲的成就。志军,同学们也都很想你,抽空再回来看看吧。
杨志军:没问题,我也很想念大家,对我们来说,最愉快的时光就是跟同学见面的时光。欢迎你们来青岛。
董翔:好,谢谢杨志军,我们也期待着你的新作早日问世,再见!
杨志军:再见!
董翔:时光的流逝总是叫人猝不及防地感伤,同样又让人无限怀恋,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回望逝去的青春岁月,感怀这一段难忘岁月的馈赠,你心底是如何来回眸这段历程的呢?
王宏伟:回望这30年,我首先要感谢时代,是党和人民赋予了我们这代人改变命运的机遇;我也要感谢自己,是永不言弃、永远进取的姿态让我走到了今天;我更要感谢这么长时间以来给予我帮助、支持、关怀的所有亲人、朋友和同事,是你们的大爱包围着我、温暖着我,我将永生铭记这份情意。谢谢!
董翔:一个人在一生当中,大约都会遭遇一些幸运和坎坷。把握幸运,把幸运的偶然转换为成功的必然,绝对是需要我们不懈地追求和努力的。作为参加了1977年高考的大学生,王宏伟和他的伙伴们无疑是幸运的,但所谓“天之骄子”的光环背后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艰辛求索和勤奋努力,于此,他们才成为成功的一代。于此,他们才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历史坐标点,成为与时代同行、与国家一起觉醒、奋进的佼佼者。于此,我们深深地感激他们的付出和收获。
沈红: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现场的观众朋友们,“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其实,在浩瀚无垠的时间长河中,30年,不过是一个瞬间,而对于当代中国和众多77级大学生而言,这一个30年却因其难得、难忘而倍显珍贵。为此,才有了我们今晚的相聚,有了今晚的欢笑和泪水。
旭东:而今,历经了风雨洗礼、岁月磨难的这一代人,因其丰富阅历和深刻的生命感悟显得更加从容练达、并且随着年轮的增加,他们更是如同从烈火中浴火重生的凤凰,每一个生命都散发着涅槃之后的夺目光芒、凸显出傲人的风骨。
沈红:同时,我们也更清楚地看到,身后的岁月从来也不曾停下它匆促的步履,忙碌、充实、收获和希望尽在其中。我想,这就是这一个30年留给我们最深切的感受和体悟吧。
旭东:感谢今晚到场的所有嘉宾,感谢现场的观众和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你们当中有无数人也曾和这一个30年,和这一段难忘记忆共同成长,你们同样是今晚的主角和明星,是当代中国的坚实脊梁。
沈红:当岁月的年轮划过30道轨迹的时候,今晚,我们欢聚在这里,用故事和真情、用记忆和回望为这一段中国革新之路画上一个休止符,并且,期待下一个纪念日的辉煌。
旭东:愿77级大学生们永葆赤子之心和热忱情怀,愿我们亲爱的祖国未来更加灿烂辉煌!
沈红:现场的观众朋友们,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们,青海人民广播电台、青海师范大学、青海新闻网创意策划的高考恢复30周年现场直播《难以忘却的歌》到此结束,祝朋友们新年快乐、工作顺利,再会!